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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长渡与守愚的新交易,是让他拿着一封信去一个指定的地方。

“去那了我要做什么?”

“不必过多询问,你且先去,到了自然知晓。”

面对守愚将信将疑的目光,卿长渡眨了眨眼,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拂了拂衣摆,浅浅地笑了笑,身姿挺拔如玉树,刻意展现着自身那种属于世家公子的矜贵仪态。

守愚看着卿长渡那副优雅清贵的做派,心里也暗暗揣测他的身份。

有修为,有钱,行事无章。

这人估计是什么修仙世家的公子哥,应该不是仙门道宗的弟子。

毕竟卿长渡给出的地方没有知名仙门,仙门的规矩一般也严苛些,至少不会养出卿长渡这种不正经的。

是的,守愚莫名觉得,卿长渡就是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和正正经经的仙门弟子完全不搭边。

可是也是卿长渡这副有钱有闲的模样,让他莫名相信,他要去的地方是看不上他这点算命能力的,更别提借此敛财之类的了。

于是,他又努力想了想有哪些修仙世家是在南边的——也就是卿长渡要他去的地方,可他愣是想不起来。

那些有名的靠南边的,主家都不是姓卿啊!

捏着手中的信,守愚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去那我就安定了?”

不用躲躲藏藏到处跑,可以安享晚年了?

卿长渡带着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我可以发天道誓。”

看着他立马举起了手,小老头连忙出声想要叫停:“哎!”

卿长渡却没放下手,在守愚目瞪口呆的见证下,他神色认真,三言两语便立了誓,直到天上一声雷鸣,他脸上的笑才又扬了起来。

守愚扭扭捏捏地将身上的包袱捆紧,打了死结:“我又没说不信你。”

他不再犹豫,立刻掉头准备离开:“我会把信送到的。”

这场交易,他只需要送一封信,送到后就会有人安排他的后半生了。

走出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小老头回过身,看着原地与他隔了十步远的一对人儿,他纠结地动了动唇,面露挣扎之色,最终还是狠狠闭了闭眼,咬牙道:“……我就想提醒一句:你俩得分开。”

他盯着影道:“你身上一片空,我看不见‘线’。”

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向卿长渡:“但你那场劫的线,却是一直在往她身上靠,一边接近一边消亡。”

守愚突觉心口发痛,他蓦地捂住了胸口,攥紧了那粗破的衣裳,还是憋着一口气对卿长渡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就算、就算你命格贵重、有万中存一的运气,峰回路转不会死,也会陷入断崖之灾。”

说完后,他嘴唇哆嗦,脸色惨白,冷汗直直顺着皱纹流下,守愚紧紧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但他执拗的目光朝卿长渡投去,精亮的眸子里一直传递着热切的消息:离开她!离开她!一定要离开她!

卿长渡下意识地去看影,却发现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就好像眼前之事皆与她无关。

他抿了抿唇,微微敛眸,回头对守愚笑道:“多谢了。”

把话说了出来,守愚这才感觉心里的不安少了点,他受不得别人的好,这点恩情得还回去他才能安心。

待心口的疼痛散去了一点,守愚才一声不吭地离去。

他走出了长街,心里猜测那男子应该是能避开劫难的,对方看着不是个愚笨的人,他把话又说得很明白了,这可是他预感不能说还是说了的推衍呢。

念及此,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和那俩人根本不认识,那男子也不过出声恐吓了他一通,他为何要冒着又减寿的危险透露那点模糊命格啊!

嗯?

守愚一呆。

那两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忘了问了!他是替谁送信啊?

守愚立刻回头。

他以为自己刚走,回头是还能看见两人的,但他回头转身张望了好一圈,街上依旧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最后,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

另一边,影被卿长渡匆匆拉着一路疾行,直至周遭人声再度沸腾,灯火重织成一片陌生的热闹街市,她才止住脚步,轻轻拂开他的手。

掌心一空,卿长渡不自觉地摩挲了下指尖,随即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露出一个略带赧然的笑:“仙子姐姐别生气,我是怕刚才那位道友回过神来,追问我的姓名,那我可要露馅儿了。”

他指的是要守愚送信那桩交易。

那场交易,他向守愚推荐的所谓“好去处”,正是他爹娘所在之处。

卿长渡眨眨眼,朝影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可是给自家招揽人才呢!推衍之术何其珍贵,他来了,肯定不吃亏。”

他只字不提守愚寿命将尽之事,也不提依他爹娘的性子,绝不会借此谋利敛财。

“我家底子还算厚实,多个人也不过添双筷子。”他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况且,我家那些叔叔伯伯、阿婶阿娘,本来也都是我爹娘一个个‘捡’回来的,我这才‘捡’了一个。”

街道两旁灯火流转,将他含笑的侧脸映得明亮又鲜活,话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影看着他,垂在袖子里的手轻轻合拢,她捏着指尖,突然问道:“你不走吗?”

先前守愚报出命格与危劫时,影虽沉默,却也感受到了卿长渡下意识的目光。

她也发现,卿长渡虽然对守愚道了谢,却并没有说是否会离去。

听到影的话,卿长渡先是一怔,随即明白——她问的是方才守愚推衍出的那个结果。

他没有立刻回答,眸色在阑珊光影里渐渐转深,像是月下的静潭,潋滟却沉静。

黑衣男子在灯火掩映中安静半晌,然后轻声问道:“仙子姐姐希望我走吗?”

影的语调依然平静,像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推衍虽未必全然准确,却也七分可信。况且他说得不错——我身无因果,来历不明,你应当也有所觉察,与我同行,于你并无益处,反而可能招致祸患。”

卿长渡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她洁白的衣角上。

那衣袂永远不染尘垢,就像她这个人,明明走在人间烟火里,却仿佛与这红尘隔着看不见的屏障,无论他如何试图靠近、如何努力将她拉入尘世,那道屏障始终都在。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仙子姐姐方才说的,并不是我问题的答案。”

夜风拂过,掀起他耳边的一缕发丝。

卿长渡抬起眼,眸中映着万千灯火,也映着她清冷沉默的身影。

“我只想问,仙子姐姐你,希望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