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今天的阵法学会了吗？”
“阿桃，上次留给你的古阵典籍看完了吗？”
“阿桃，你上次问的阵法是这样的……”
“阿桃，你看这里……”
学习求道的路好比上山，她一步一步往上攀登，引着她不断往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最终渐渐模糊。
当阿桃用最短的时间登上此间山巅时，五灵宗的师长前辈们望着她，满意又欣慰地笑了。
那艰难的阵道之路看似困难孤绝，阿桃却觉得平和美好——倾囊相授的师长，友善嬉闹的同门，为寻找残卷古阵而经历的历练，让她又一次体验到了不同的人间。
她几乎要沉溺在那朦胧的梦乡中。
最终，当她终于能将目光投向那笼罩世间的阵法时，灾劫已至。
看着那又一次的崩坏，同门与师长惨死于深红的枷锁下，阿桃如梦初醒。
……
“阿桃！”
清脆的呼喊声打断了睡梦中来自长辈们的遥远呼唤，阿桃猛然睁开了眼，刺眼的日光让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院子里，年幼的孩童们拿着从阿桃脸上取下的书，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阿桃，阿桃看我新学的……诶，阿桃？”
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尾发红的阿桃。
阿桃的性子平和，自从被院长捡回来收留，她似乎从来没有露出过平静以外的表情，那双眼睛总是不喜不怒，仿佛无澜的秋水。
但此时，她的脸上出现了不同寻常的颜色——苍白的脸颊与发红的眼角。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却无端让人觉得，她似乎流了泪。
“阿桃，你怎么了？”孩子们担忧地看着目光怔忪的阿桃，小声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呀？”
“嗯。”阿桃回过神，抬手缓缓摸了摸他们的头，示意自己没事。
一个孩子从后方挤进来，他的额上裹着布巾，凑到阿桃面前便开始有模有样地掐指捏诀：“阿桃别怕，院长说过，鬼怪怕火惧阳，我帮你驱驱邪。”
说着，他用火系术法画了个小圈，只是术法明显运用得不熟练，颤颤巍巍的小圈晃了晃，最终套在了阿桃的手腕上。
“你干什么！怎么套到阿桃手上去了！”
“哎呀阿桃烫不烫烫不烫？我的错！”
孩子手忙脚乱撤了术法，抓着阿桃的手腕急急忙忙“呼呼”吹着气。
阿桃感受着手腕残余的温暖温度，轻轻摸了摸手腕内侧，低声道：“没事，不烫。”
她看着眼前的一群孩子——这是一群修炼天赋和根骨都不算优秀的孩子，还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被在这里清修的院长收留，学了点基础的术法。
尽管基础，却也代表着他们已经踏上了修仙之途。
而现在，院长新教的术法似乎成了他们新的乐趣来源，他们新奇又开心地体验着这奇妙的力量。
在又一名孩子扑上来时，阿桃伸手接住了她，随后突然问道：“如果……”
孩子们停下了打闹推搡的动作，都转头看向阿桃。
但阿桃动了动嘴唇，却始终说不出话。
孩子们你望我我望你，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慢慢簇拥在了阿桃身边。
他们抱着她的手，她的身子，她的腿，如同依偎在温暖篝火旁的幼犬，歪着头小声道：“阿桃，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阿桃沉默良久，她张了张嘴，最终艰难地问道：“如果……如果，有一天，灵气消失，你们愿意生活在那样的未来吗？”
孩子们似乎有些不理解：“什么叫做灵气消失？阿桃，你在说什么？”
话一旦说出了口，后面的似乎就变简单了许多，阿桃缓慢道：“灵气消失，就是你们无法再使用法术，不能御剑飞行，也不能长生不老，求不了道，也成不了仙，你们愿意接受那样的未来吗？”
孩子的思维是直接的：“那不就是变成凡人吗？”
阿桃一愣，随后点了点头，轻声道：“嗯。”
孩子们思考了一会，突然笑嘻嘻地看着阿桃：“那大家还在一起吗？阿桃还会和我们相遇吗？”
阿桃沉默不语，因为她也不知道，也无法轻易许下承诺。
孩子们却像没有看见阿桃的苍白脸色，他们憋着笑，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个意思——阿桃怕是还没从噩梦中回神呢。
他们异口同声道：“愿意！”
天真的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我们以前本来就是凡人呀。”
“阿桃，噩梦散了，不要害怕。”
*
阿桃第二天就离开了院子。
离开前，她一一和那群喜爱她的孩子们告别。
她看着眼泪蓄满眼眶的孩子们，叹息了一声，轻柔地擦去了他们的眼泪：“不要哭。”
阿桃说：“你们跟着院长好好学，下次见面我再给你们买糖吃。”
孩子们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桃给每个人都塞了点糖，还夹杂着几张不知是什么作用的符箓：“再见。”
孩子们憋着泪，一个接一个道：“阿桃再见。”
但说完，他们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了。
阿桃要一直离开他们了，他们知道的。
阿桃本来就是被院长捡回来的，但跟他们不同，阿桃捡回来时就是大人了，大人都会离开的，就像他们的爹娘一样。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却阻止不了事情的发展。
阿桃听到了告别之语，心里终于轻松了一块，她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走了两步，却发觉衣服被人扯住。
她以为是那群孩子依旧舍不得她，便转过身蹲下，准备耐心地再好好告别。
但当她握住其中一个孩子的手时，却听到他说：“阿桃，你不要哭。”
说完，他就松了手，退后一步乖乖地朝阿桃挥手再见。
阿桃愣了许久，她甚至下意识地去抚摸脸颊，但没有摸到湿润的痕迹。
她心里陡然淤了一团气，吐不出也咽不下，却也不知从何而来。
阿桃还是选择了沉默地离开。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孩子们才看着先前拉住阿桃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阿桃别哭啊？哎呀，你别哭了，院长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孩子快速擦着不断下坠的泪珠：“我没哭。”
“哦，那你为什么要阿桃别哭？”
“阿桃会哭的，我感觉得到。”
“可是阿桃从来没哭过，她也不像会哭的大人。”
“院长也说了，女儿有泪也不轻弹，阿桃只是现在没哭，以后会哭的，你们都是傻子。”
“你才是傻子。”
童言童语渐渐沉寂，他们望着阿桃离去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我们等阿桃回来吧，她说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