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别就在外间书桌前整理材料。
他把林老提的修改建议一一标注,又核对了一遍预算数据,确认无误后,才把报告装订成册。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乐瑶睡醒一觉,起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件小毛衣,慢慢缝着扣子。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偶尔,方别抬头看她一眼。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他心里那点因为评审会而生的紧绷,就这么慢慢松了下来。
傍晚时分,院门被敲响了。
方别去开门,是小赵。
“方主任!”小赵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部里刚送来的,评审会最终议程和参会名单。郑司长让我务必亲自交给您。”
方别接过文件袋,拆开看了看。
议程排得很满,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休息。
参会名单上,除了部里领导,还有水利部、地质部的专家,以及几位特邀的高原工程顾问。
“方主任,郑司长还说,让您明天穿正式点。”小赵补充道,“张部长可能要问话。”
“知道了。”方别点点头,“你回去跟林老说,我这边都准备好了,让他放心。”
“哎!”小赵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方主任,李干事让我跟您说,他拍的那些照片都洗出来了,效果很好,明天他会带到会上。”
“好,辛苦了。”
送走小赵,方别回到屋里。乐瑶已经放下手里的毛衣,正看着他:“明天要穿中山装?”
“嗯,正式场合,得穿。”方别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你帮我熨一下,在衣柜最里头。”
乐瑶起身去拿。
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是方别最正式的一件衣服,平时很少穿,只在重要会议或场合才拿出来。
乐瑶仔细熨烫着,每一个褶皱都抚平,领口袖口打理得笔挺。
方别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无论他走到哪儿,做什么,家里总有这么个人,在他身后,替他打理好一切。
“好了。”乐瑶把熨好的衣服挂起来,“明天穿上,精神。”
晚饭后,方别又看了一遍材料,确认每一个数据、每一处细节都烂熟于心,这才洗漱睡下。
乐瑶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来,轻声问:“都记牢了?”
“记牢了。”方别在她身边躺下,握住她的手,“睡吧。”
夜里,方别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高原上,脚下是刚刚建好的水源点,清冽的水从管道里汩汩流出,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围在旁边,用手捧着水喝,脸上带着笑。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透着蒙蒙的灰蓝色。
他轻轻起身,给乐瑶掖好被角,走到外间。
桌上那摞材料静静躺着,封面上高原驻点供水工程勘测报告几个字。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上午八点半,方别准时到了部里。
小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长条桌铺着墨绿色桌布,茶杯摆放整齐。
林老和几位试点办的同事已经到了,正低声交谈着。
“方主任,来了。”林老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精神。”
方别笑了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九点整,参会人员陆续入场。
张部长走在最前面,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步伐稳健,目光锐利。郑怀民跟在他身后,朝方别微微点头。
会议开始。郑怀民主持,先介绍了项目背景和考察经过,然后请方别做主要汇报。
方别站起身他打开报告,第一页是二号点湖泊的照片,湛蓝的湖水,倒映着雪山,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各位领导,专家,这是我们在海拔四千二百米处发现的二号点水源,一个天然高山湖泊。”方别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经过水质检测,ph值7.2,符合饮用水标准。冬季湖面封冻,但冰层下仍有稳定水流,可满足驻点日常用水需求。”
他切换到下一张照片,是三号点的地下水勘探现场:“这是三号点,我们在此处打出的浅层地下水。水质优良,不受季节影响,且远离牧民活动区,污染风险低。”
接着,他展示了双线并行方案的示意图,详细解释了引水管道铺设和深井挖掘的技术要点,以及预算估算。
每讲到一个关键数据,他都会停顿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听清楚。
“基于以上数据和分析,我们建议采用双线并行方案:以三号点深井为主供水源,二号点引水为备用。这样既能保证供水稳定,又能应对极端天气或意外情况。”
汇报完毕,方别合上报告,看向在座众人:“我的汇报完了,请各位领导、专家指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部长率先开口:“方别同志,你刚才说,二号点引水管道建议深埋,理由是高原冻土层深。这个深度,你们测算过吗?”
“测算过。”方别翻开报告附录,“根据当地气象资料和土壤采样数据,冻土层深度在1.8米到2.5米之间。我们建议管道埋深不低于2.8米,并采用耐寒性更好的材质,虽然初期成本增加,但能大幅降低冻裂风险,减少后期维修。”
水利部的一位专家接着问:“三号点打井深度,你们从五米调整到七米,依据是什么?”
“是当地向导扎西的建议。”方别调出扎西提供的历年水位记录,“扎西在这片区域生活了三十多年,他观察到,湿地夏季水位会比冬季下降1.5米左右。为确保旱季稳定出水,我们采纳了他的建议,将井深调整为七米。”
专家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方别回答了十几个问题,从技术细节到应急预案,从预算分配到工期安排。
他答得从容,数据翔实,思路清晰。
偶尔有专家提出质疑,他也能引用实地勘测结果或当地经验予以解释。
张部长一直没再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等到所有问题都问完了,他才放下笔,看向方别:“方别同志,如果这个项目交给你负责,从开工到通水,你需要多长时间?”
方别略一沉吟:“如果资金和人员到位,材料供应及时,三个月内可以完成主体工程,实现初步通水。但要达到设计供水能力,可能需要四到五个月。”
“五个月......”张部长重复了一遍,看向郑怀民,“怀民,你怎么看?”
郑怀民站起身:“部长,我认为方别同志的估算比较务实。高原施工,受天气、运输等条件制约,工期不宜压得太紧。但五个月,应该可以实现。”
张部长点点头,又看向在座的其他专家:“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几位专家低声交换了看法,最后一位地质部的老专家代表发言:“方案可行,数据扎实,建议批准。”
“好。”张部长合上笔记本,“那就这么定了。方别同志,这个项目,部里正式交给你负责。试点办牵头,水利部、地质部配合,尽快拿出详细施工方案,报部里审批。”
方别站起身,郑重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郑怀民把方别叫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讲得不错,数据清楚,逻辑清晰,连张部长都挑不出毛病。”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方别说,“尤其是林老,提的几个建议都很关键。”
“知道你不居功。”郑怀民笑了笑,“施工方案抓紧做,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
“谢谢郑司长。”
从部里出来,已是正午。
回到试点办,林老还在会议室里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回来了?我隔着门缝听了几句,讲得稳当,张部长最后那话,是定了调子了。”
“定了。”方别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林老,接下来得抓紧出施工方案。部里批得快,咱们动作得更快。”
“图纸和工程量清单,我这边已经开始弄了。”林老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草图,“关键是人手和材料。高原上施工,普通工程队不行,得找有经验的。材料运输也是大问题,那么多钢管、水泥,怎么运上去,路上怎么保管,都得想在前头。”
方别接过草图仔细看着,上面是林老手绘的管道走向和井位示意图,线条清晰,标注详细。
“人手上,我想请部队支援。他们熟悉高原环境,也有工程兵。材料运输,得跟铁路和公路部门协调,最好能组织专列和车队,一次性运上去,减少周转损耗。”
“跟我想一块去了。”林老点点头,“我下午就去联系老战友,他在军区管后勤,应该能帮上忙。铁路那边,郑司长打招呼可能更管用。”
两人正商量着,小赵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方主任,林老,李干事来了,还带了洗好的照片!”
李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脸色比在西宁时红润了不少。
“方主任,林老,照片都洗出来了,挑了几张清楚的,您看看。”
方别接过相册翻开。
第一张就是二号点湖泊的全景,蓝天、雪山、湛蓝的湖水,清澈得仿佛能洗净人心头的尘埃。
第二张是三号点勘探现场,老王和扎西蹲在水洼边,手指着地下,神情专注。
后面还有日月山的盘山路、驻地院子里冒热气的酥油茶、以及返程时火车窗外掠过的荒原......每一张都记录着那段日子的艰辛与希望。
“拍得好。”方别一张张仔细看着,“尤其是这张。”他指着湖泊的照片,“汇报的时候,张部长看到这张,特意问是不是真的这么蓝。”
李建国嘿嘿一笑:“高原的天和水,不用修饰就好看。方主任,部里宣传处想用这些照片做个专题报道,您看......”
“用吧。”方别说,“让更多人知道高原上的同志们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工作生活,知道国家在为他们做什么,这是好事。”
“得嘞!”李建国高兴地收起相册,“那我这就回去整理文字材料。”
送走李建国,方别和林老继续埋头于施工方案的细节。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小赵进来开了灯,又默默退出去,替他们掩上门。
晚上七点多,方别才从试点办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别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和林老商量的那些事。
人手、材料、运输路线,每一项都得落实,每一项都有要协调的部门。
他想着,明天得先给郑怀民打个电话,请部里出面协调铁路部门。
然后去一趟军区后勤,找林老那位老战友当面谈。
还有施工队的选择,高原上干活不是闹着玩的,得有经验、有责任心的人才行。
脑子里正盘算着,车已经拐进了胡同口。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透过院门洒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亮色。
薛文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往外张望,看见他骑车过来,招了招手。
“回来了?瑶瑶让我在这儿等你,说晚上风凉,让你喝口热汤再进屋。”
薛文君把搪瓷缸子递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姜枣茶,姜丝和红枣在水面上浮着,散发出一股暖甜的气味。
方别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点了点头:“妈,您怎么不进屋等,外头风大。”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不怕风吹。”薛文君接过空缸子,转身往院里走,“饭做好了,就等你呢。瑶瑶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自己缝完了那件小毛衣的扣子,你看了一定高兴。”
方别跟着进了屋,洗了手,走进里屋。
乐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件淡蓝色的小毛衣,在灯下左右端详,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你看,扣子缝好了。你摸摸,紧不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