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的。咱们的孩子,一定比他还能写。”
“你呀,就知道说好听的。”乐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晚饭时,薛文君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条鱼,又煮了一锅小米粥。
方别把周守诚来信的事说了,薛文君听了,连连点头:“这孩子有心,到了成都还记着写信回来。你回头给他回封信,让他别惦记家里,好好干。”
“妈说得对,我明天就给他回信。”方别扒了口饭,又给乐瑶夹了块鱼,“你多吃点,鱼补身子。”
“你也多吃点。”乐瑶把一块鱼腹肉夹到他碗里,“你后天就要出发了,得养好精神。”
方别筷子一顿,抬头看向乐瑶。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我知道。”乐瑶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你什么时候食言过?”
第二天一早,方别醒得比平时更早。
他先给乐瑶把了脉,脉象平稳,尺脉有力,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又看了看舌苔,薄白,正常。
“好了,全好了。”方别收回手,笑着对乐瑶说,“你这身子骨,比我想象的结实。”
“那当然。”乐瑶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我可不是那种娇气的人。”
方别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厨房帮忙。
薛文君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煮着粥,灶台上摆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和两个煮鸡蛋。
“妈,我来吧。”方别接过薛文君手里的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您去歇会儿。”
“歇什么歇,我闲不住。”薛文君嘴上这么说,还是退到一边,看着方别盛粥,“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医院?”
“嗯,去一趟,跟元师姐和郑敏交代一下守诚走后小分队的事。”方别把粥盛好,端到桌上,“下午回来,陪乐瑶在院子里走走。”
“行,家里有我,你忙你的。”薛文君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鸡蛋剥了起来,“对了,你后天出发,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得差不多了。”方别坐下,喝了口粥,“就几件换洗衣服,加上一些常用的药品和笔记。轻装简行,到了西宁那边,老王会准备装备。”
“那就好。”薛文君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他碗里,“多吃点,出门在外,不像在家里,吃口热饭都难。”
方别没推辞,把鸡蛋吃了,又喝了半碗粥,这才站起身:“妈,那我走了。”
“去吧。”薛文君摆摆手,“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您别等我。”
方别推着车出了门,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冽,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骑得很快,赶到红星医院时,还不到七点半。
医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挂号窗口前排着队,走廊里人来人往。
方别先去中药房看了一眼,元雅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方别在柜台边坐下,“守诚走了,小分队那边,我想让郑敏暂时负责。你看行不行?”
元雅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郑敏可以。她虽然年轻,但做事沉稳,基本功也扎实。而且她跟守诚配合了这么久,对小分队的运作模式很熟悉。让她顶上去,问题不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别点点头,“不过,她毕竟经验不足,遇到拿不准的事,还得请你多把关。”
“这你放心。”元雅把一包配好的药放到柜台上,“我盯着呢。对了,守诚来信了没有?”
“来了,昨天晚上到的。”方别把信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在蓉城休整两天,再转车进藏。状态不错,身体也好。”
“那就好。”元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孩子心重,我怕他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看来,适应得不错。”
两人又聊了几句,方别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了。他站起身:“师姐,那我先去诊室看看。郑敏应该到了,我跟她交代几句。”
“去吧。”元雅摆摆手,“中午要是有空,来食堂吃饭,我请你。”
“行,我尽量。”
方别出了中药房,沿着走廊往中医诊室走去。
诊室的门开着,郑敏正在里面整理病历,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老师,您来了!”
“来了。”方别在桌前坐下,“守诚来信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昨天晚上元师叔跟我说的。”郑敏笑着说,“他信里还提到我了,说我把小分队的经验总结给了他,他路上整理了一份新的笔记。我听了挺高兴的。”
“你做得对。”方别看着她,“守诚走了,小分队这边,我想让你暂时负责。你有什么想法?”
郑敏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老师,您放心,我一定把小分队带好。守诚走之前,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宣讲计划都列好了,我只要按计划执行就行。有什么拿不准的,我来请教您和元师叔。”
“好。”方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几行字,“这是我想到的几个注意事项,你收着。一是宣讲内容要持续更新,不能老讲同样的东西。二是要注意收集群众的反馈,看看他们最需要什么。三是如果有条件,可以试着跟其他街道的居委会联系,扩大宣讲范围。”
郑敏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郑重地折好放进口袋:“老师,我记住了。”
“行,那你去忙吧。”方别站起身,“我后天出发去高原,大概要一周左右。这段时间,小分队就交给你了。”
“老师放心!”郑敏用力点头,“等您回来,我一定给您一个惊喜。”
从医院出来,方别看了看表,九点刚过。
他想了想,决定去一趟百货商店,给乐瑶买点东西。
她最近胃口不好,他想买点她爱吃的点心。
到了百货商店,他在食品柜台前挑了一包桃酥、一包桂花糕,又买了两瓶橘子罐头。
正要结账时,他的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里的一件小东西上。
一个用红布做的小布老虎,巴掌大小,虎头虎脑的,憨态可掬。
“同志,这个多少钱?”他指着小布老虎问。
“五毛钱。”售货员拿起来递给他,“纯手工做的,绣工精细,给小孩玩的。”
方别接过小布老虎,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确实细密,虎眼睛是用黑线绣的,活灵活现的。
他想起乐瑶说想给孩子买点东西,便掏出钱:“买了。”
提着东西出了百货商店,方别骑上车往家赶。
到家时,乐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件织好的小毛衣,在膝盖上比划着。
薛文君在一旁择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回来了?”乐瑶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买什么了?”
“给你买了点吃的,还有这个。”方别把那个小布老虎递给她,“给孩子买的,你看好不好看?”
乐瑶接过小布老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好看!你看这虎头,绣得多精神。”她把小布老虎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欢喜。
“喜欢就好。”方别在她旁边蹲下,“等孩子出生了,把这个放在他枕头边,保他平安。”
“嗯。”乐瑶把小布老虎小心地收好,抬头看着他,“你明天就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就几件衣服和笔记。”方别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我知道。”乐瑶反握住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方别,你到了高原上,多给我发电报好不好?就一句话,报个平安。”
方别握紧乐瑶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到了西宁就发电报,到了二号点也发,到了三号点也发。只要条件允许,每天一封,报平安。”
乐瑶看着他,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笑着点了点头:“那说定了。”
“说定了。”方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是乐瑶给他买的,笔帽上刻着平平安安四个字,他平时舍不得用,一直保存着。
他拧开笔帽,在乐瑶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就是今天的电报,已经到了。”
乐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终于笑了出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泪,嗔怪道:“你这电报也太短了,就一个圈。”
“那明天补个长的。”方别笑着替她擦掉眼泪,“到了西宁,我给你写一封长的,把路上的见闻都写进去,就像守诚那样,连玉米地都写。”
“你学他做什么,他是学生,你也是学生?”乐瑶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他一把,“行了,别在这儿贫了,快去吃饭,妈把鱼汤都热了三回了。”
方别站起身,扶着乐瑶慢慢往屋里走。
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葡萄架上的叶子簌簌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正圆,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在火车上了。”他心想,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把乐瑶的肩搂得更紧了些。
晚饭后,方别把周守诚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给他写回信。
“守诚:来信收悉,知你一路顺利,身体安好,甚慰。我和你师娘都为你高兴。你在信中说多看、多问、多学,这六个字,到了藏区更要时刻记在心里。藏医有藏医的智慧,高原上的草、高原上的土、高原上的风,都有它的脾气。虚心学,用心记,回来讲给我们听。小分队这边,郑敏暂时负责,你元师叔坐镇,一切安好。你师娘让我转告你,别逞强,身体是自己的,累了就歇,困了就睡,吃饱穿暖,比什么都重要。老师方别,即日。”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将信都装进口袋,他才洗漱躺下。
里屋传来乐瑶和薛文君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
方别没有细听,闭上眼睛,他翻了个身,把思绪收回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行程......
早上七点去试点办,把最后的文件过一遍。
九点去部里取宣传干事李同志的随行材料。十一点去火车站确认车票。
下午两点回家,陪乐瑶;晚上早点睡,后天一早出发。
一条条,一件件,都清楚。他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方别照例六点起床。
他他先给乐瑶把了脉,脉象平稳有力,比昨天又好了些。
他收回手,笑着说:“好了,彻底好了。你这身子骨,比我预想的恢复得快。”
乐瑶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说了,我不是娇气的人。你赶紧去忙你的,别耽误了正事。”
方别点点头,起身去厨房。
薛文君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煮着面条,旁边摆着一碟切好的酱牛肉和一小碗葱花。
“妈,我来吧。”方别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您去歇会儿,我来盛。”
“不用,你吃完赶紧走。”薛文君把面条盛进碗里,又撒上葱花和牛肉,“今天事儿多,别磨蹭。”
方别没再推辞,三两口吃完面条,又喝了半碗面汤,擦了擦嘴,站起身:“妈,那我走了。中午不一定回来,您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薛文君把他送到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早上烙的葱油饼,带着,中午饿了垫垫。”
方别接过油纸包,还能感觉到饼的温热。
他心中一暖,没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推着车出了院门。
到试点办时,林老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壶新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