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木大人，您看这里。” 一名老土工拔出探钎，钎身带着发黑的湿软烂泥，“表层看着夯实整齐，底下填的全是碎渣、浮土，分层夯筑的时候，层与层之间没有敲实，中间留有空洞，雨水渗进去，已经泡成软瓤了。”
接连探查三处，情况无一例外。
几段旧坝内部夯筑密度严重不足，夹杂枯枝与淤泥，没有按照规范一层土一层草混合夯实，土体孔隙极大，蓄水渗透速度远超合格坝体。
洪水一旦冲击，水顺着内部空洞快速浸润，不用洪峰正面撞击，坝体就会从内部软化，率先发生管涌。
老工匠匆匆从引导渠工地赶过来，俯身摸过探钎带出来的烂泥，脸色煞白。
“我当初就担心这支队伍偷减工序，只是那时候工期压得紧，复检做得浅，只查验了坝体表面，没有深探内里。”
“谁能想到，他们把薄弱的部分全都埋在表层之下。平日里干旱，看不出分毫破绽，遇上这种连绵雨水，隐患全部翻出来了。”
萧季的到来不可避免，部落正好借助大量人口迁入的机会，在人口分流之前，提前把人员安顿过来修坝。
可却没想到，早期的堤坝里面竟然是这幅模样。
现在部落正式人口即将突破百万大关，纵然哨塔密集，黎木也无法全面监视部落了。
这种事情...
黎木沿着这段隐患坝缓步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湿漉漉的坝坡，耳边是河谷深处持续不断、越来越厚重的隆隆水声。
洪水还没来。
但挑战已经即将开始。
现在的轰隆声，不是洪水本身，却是被洪水压着往前冲的“加压溢流水体”。
这种堤坝，别说洪水了，就是这“前菜”都扛不住。
第一轮水峰距离这里越来越近，留给他们抢修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
“先把喀勒一行人单独看管起来，劣质土全部拒收，已经卸在坝体上的，全部挖开清走，一点都不能留。” 黎木沉声安排，“所有运土队伍，新增两道核验：第一，每车土卸料前，土工现场抓土检验，土质不合格直接退回；第二，增设两个定点岗哨，守住料场两条岔路，禁止任何人绕圈折返，每车土发放木牌，卸料之后木牌回收，无牌不许登记。杜绝一车多记的勾当。”
现在没空管什么处置，这种人总会存在的，秋后算账。
他转头看向老土工，语气凝重：“这几段不合格旧坝，是眼下最大的暗伤。表层看着完好，内里中空，洪峰一来，最先出事的就是这里。不能全部推倒重建，时间完全不够，只能做应急补强。”
“安排人手，把坝坡外侧削成缓坡，分层铺放草捆，再用合格黏土覆盖夯实，坝脚额外投放大块毛石压固。在坝背坡开挖导渗沟，埋入捆扎好的荆条束，把渗入坝体内部的地下水引出来，避免水压积攒，冲破坝身。”
“人手重新分配。原本安排去搬运普通原木的二十人，抽调过来，专门处理隐患坝段。引导渠那边继续推进，但要分出两人随时来回传递消息，两边情况互通。”
记录员立刻拿着新的木简，修改物料登记规则，增刻木牌编号。原本混乱的运土队伍重新规整，喀勒那伙人被带去坡顶临时棚屋等候处置，再也没法混入工地继续舞弊。
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合格黏土存量不足。
优质的黄黏土都在更远的上游土坑，路途泥泞，驮兽往返一趟耗时极长。
近处能挖到的大多是混杂泥沙的浅层土，达不到夯筑标准。
一些好土，因为部落的“大兴土木”，被用的差不多了，附近本就没有大型特殊土资源，不少修坝土，已经开始从部落仓库往外调了。
一些高标准的土，倒是可以拿来混普通土用，但是，那些土产量不高，是各行各业需要的关键资源，就算牺牲大量行业潜力，把资源拿过来垫，也是杯水车薪。
“把储存的干黏土块调出来，泡水拌和，混合切碎干草。” 老工匠思索片刻，开口提议，“干黏土储备本是留给修补屋顶、制陶所用，现在顾不上别的了，优先供给隐患坝加固。”
“可以。” 黎木点头，随即继续排布人手，“分出一队妇人，立刻粉碎干黏土块，拌土，不能掺进腐泥碎石。同时派人巡查坝体，安排专人轮班盯守，一旦出现渗水、翻沙的管涌前兆，立刻鸣哨示警。”
就在众人全力处置劣质坝体隐患的时候，西一号水站再次传来加急讯号。
纸蝴蝶艰难穿过雨雾，一只残破蝶体坠落在三号水站哨塔，残存的字迹勉强辨认出来：洪峰裹挟大量巨木，泥沙浓度持续飙升，水中杂质体量超出预估，上游水域水体翻动剧烈，水下异动频繁，疑似蛰伏水底的东西被水流扰动。
消息一站一站接力，很快送到主堤工地。
“不止滚木，水里还有东西？” 一名年轻护堤队员低声喃喃，脊背泛起寒意。
黎木望向浑浊翻涌的河道，风裹挟冰冷雨珠打在脸上。
他清楚，眼下是多重危机叠在一起：引导渠尚未完全贯通，旧坝藏着偷工减料留下的内伤，运料队伍里有人趁乱贪墨，水质持续恶化，上游洪水裹挟滚木奔袭，水底潜藏的未知怪物，随时会随着洪流一同抵达部落河段。
“所有人，分三班轮守堤坝，不许离岗。” 黎木抬高声音，雨声里，他的命令清晰传到每一个族人耳中，“第一班盯河面，预警滚木与水下异动；第二班巡坝身，查找渗水、管涌；第三班随时待命，备好草捆、石块，哪里出险立刻支援。”
“对岸高地，继续清点物资。做好污水、污物收纳规划，洪水漫溢之后，河水里大量腐殖、秽物会漫进低洼地带，提前划定污秽堆放区域，备好生石灰，洪水退去之后立刻开展水质治理，避免瘟疫蔓延。”
一阵狂风卷过，飞天虹桥的藤索绷紧，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