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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郑则从床底腾挪出一个钱箱,数出整整十几吊钱。

周舟麻绳都搓累了,“铜板可真麻烦。”

“麻烦也没办法,生意小,去一家家渔民家收地虾皮鱼干,没法像货船一样成千成千斤地收,然后再用银子付。”

周舟也清楚,只是这般带钱箱出远门出门有诸多不便,若遇到剪径蟊贼打不过,除了弃箱而逃,别无他法。

是时候出门收春季的虾皮鱼干了。

这一次只有林家兄弟驾一辆牛车出门,恐怕两人要多跑几趟,才能顶上之前三人出门收货一趟的货量,郑则建议两人早点出发。

周舟问他:“这生意真交给石头阿水了?”

“没办法,”郑则低头码着钱串,说,“分身乏术,忙不过来。”

呀,“分身乏术”都出来了,每日摸黑早起坚持读书还真有用……周舟笑着打量自家汉子,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倾慕,真厉害啊郑则,真厉害啊,四五年时间就成长为另一副样子了,越来越有担当,越来越有魄力,越来越……英俊。

五官锋利,更甚于初见时,身形反而随着年月的锻炼变得成熟挺拔,宽阔的肩背,修长有力的手臂,做事时,一开一合的动作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可靠,兴许其中有当了阿爹的缘故吧?

总之很吸引人。

哪怕成亲多年了,自己依旧能看他看上许久,何况别人?

看着看着,周舟忍不住伏在他背上,软声道:“小则,我还是跟着你吧?你去哪里,我跟去哪里,登山爬坡也不要紧。”

“嗯?”不是说虾皮鱼干的生意吗?郑则不知他怎么就跳到这话头来了,便也笑道,“大骗子,你昨晚还让我哪一天留在家,给孟辛搭什么小草棚,你根本就不乐意和我出门,愧疚了?就知道拿好话哄我。”

“什么嘛,我说的是真的,我乐意跟着你。”

郑则摞着钱串说:“你别想了,别以为说两句甜言蜜语就想让我松口,你是不是等我说那一句话?”

“什么话。”

“‘要不……今天你留在家陪郑怀谦吧。’这句话。”

“什么啊!我才没有那样想。”

周舟听笑了,他一点儿不计较宝蛋的小气,攀着肩膀一跳,稳稳挂在对方后背。

他亲亲密密环着人,几口亲在汉子面颊上,随后脸贴着脸,声音放得不能再轻了,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小则,我特别爱你,最爱你~”

……嗳,郑则心头满涨,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好久后他笑了一下,兜了兜后背上的人,侧过头扬起脸,“再亲一口,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有什么难?说多少次他都愿意。周舟的心情也如含在嘴里的米酒,气泡啵啵啵乱窜乱撞,又啵啵啵欢乐弹破,他毫不吝啬地扶住汉子下巴,柔情蜜意地在对方脸上印了好几下,眼神柔得能滴水:“我最爱你,好爱好爱好爱,我就乐意跟着你。”

这下郑则真信了。

虽然不知道夫郎为何会爱意泛滥,但他全盘接受,任这份溢满的爱意流向心田,滋润自己,丰盈自己。他满足喟叹:“谢谢小宝,我也很爱很爱你。很爱……”

两人深深对视,安静接吻。

钱箱要交到林家兄弟手上,郑则还得与兄弟俩细细交代收货的事情,白天扛出门太过招眼,夫夫俩打算等天暗下来再出门。

周舟撑开窗户,探出头散了散一脸的热气,天边霞光趋渐暗淡,怕蚊子飞进屋,他合上窗户回头道:“小则,走吧?天就要黑了。”

郑则不知何时来到窗边。

郑则打量夫郎,脸蛋春色无边,双眼双水光潋滟……这副样子哪里能走出去?他克制地抬手用拇指抚了抚眼角,轻声道:“再等等吧,你在屋里坐一会儿,我去看看郑怀谦。”

满满和两位叔叔在中庭踢毽子呢!

准确地说,是围观小叔叔踢毽子,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上下翻飞,毽子往哪头弹,满满就往哪头跑,口中不住欢呼着,随时准备去捡。

可惜毽子仿佛长在小叔叔脚上,竟一次也没落到地上。

孟辛一边踢一边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鲁康在两人身边就地而坐,环着膝盖含笑看人。几位长辈则在观荷亭,一样满脸笑容地朝孩子那头张望,周娘亲笑道:“我还是姑娘时也可爱踢毽子了,能连着踢上百个,那会儿年纪小手脚灵活,现在不行了,恐怕十个也踢不上。”

说着感慨般笑起来。

郑大娘说:“我想踢也踢不起来,天生没那个反应,手脚笨得很,小时候倒是攒了公鸡羽毛卖钱。”

见到郑则走出来,周爹扇着扇子抬头:“小则,要出门了吗?”

“快了,等天色再模糊点。”

“那你俩得从后门走,满满玩得正开心呢,瞧见你俩出门指定要跟了。”郑老爹说罢想起来,“钱箱挺重吧,怎么搬?阿爹跟你一起扛吧。”

“不用,我担着去。”

郑则找来两个箩筐一根扁担,周舟将两个沉甸甸的麻布包分别放在箩筐里,再往上放了些菜叶子遮挡。

没想路上真遇上了村民。

是村西做席面的林青,他笑着招呼道:“吃过没有?天要黑了,你俩这是去哪儿呢?”

“啊,去那什么,去水田喂鱼!今天傍晚忘了,吃完饭才想起来,”周舟撒谎有点磕巴,他不想对方再接着这话问,便主动引开话头,“你又是去哪儿啊?小鱼呢,有阵子没瞧见他了。”

林青说:“他吃完晚饭去玩了,哎呀这孩子,越大越贪玩,天黑也舍不得回家,我这会儿就是去喊他呢。”

等人走远,夫夫俩相视一笑。

周舟讪讪道:“送个钱,做贼一样……”

六人坐在林家新房的小茶室里,林淼点了几盏灯放在各处,屋里亮堂起来,武宁和月哥儿将长桌上的零碎物件挪到那个好几层的木架子上,桌面腾空,两大包钱搬了上来。

一阵细碎拥挤的脚步声响起,茶室的门被砰砰拍了几下。

众人停下动作。

听得门外有道声音脆生生喊道:“开门~滚滚进去!”

周舟下意识张了张嘴,想回答,武宁及时打住:“嘘!”

滚滚又喊了几声,随后,一道更亮的嗓门喊道:“小叔!小叔门开开,阿福进,喝茶啦!”

拍了几次,林秋来把孩子领走了。

武宁松了口气:“若是应了声就非得进来不可了,坐吧坐吧,别管他们兄弟仨了。”

几人围着长桌坐下,房中灯光幽幽,好像在谈论什么白日见不得人的差事,周舟打量了一圈众人的脸,突然觉得好笑,真有做贼的感觉了。

打算将春秋两季的虾皮鱼干收货交给林家兄弟一事,郑则早在冬末找两人提过,这次搬上桌面再认认真真讨论一次。

郑则的想法是,虾皮鱼干卖货的渠道他出,收货由石头阿水去,途中驮畜投宿的费用算在成本里,收货的本钱双方一起出,分钱他占四成,兄弟俩各占三成。

若石头阿水暂时没办法掏出那么多钱,那收货本钱全由郑则一人出,分钱他占五成,兄弟俩一起占五成。

“自己人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郑则直言道,“若暂时没法投入太多钱,这次成本我先出,你俩什么时候有钱投,什么时候再改四三三的分成吧。”

林家兄弟自己商量过,这活儿他们是很乐意干的,能拿分红,再怎么也比按日拿工钱强得多,只是……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磊坐在最角落,他说话时往前倾身,头顶往上的融在黑暗里,脸庞亮堂堂,“郑则哥,跟你一起出远门走了这么多趟,我俩对收货也熟悉了,可我俩还是担心,要万一收货收得太慢了,或是不小心收了坏的货,赔钱事小,坏了你和供货的干货店的关系往来,那赔钱也不济事啊!”

“阿水怎么说?”

几人又朝林淼看。

林淼一直在用牙齿磨上唇干裂翘起的皮,闻言停了,说:“就我哥说的那样,别的都没事,我俩就怕万一有疏忽的时候,一不小心坏了这门生意。毕竟虾皮鱼干是郑则哥你自己谈下来的,我俩是托了你的福,能跟着吃肉喝汤。”

“哪有时间想那些?挣钱就得要快,再犹犹豫豫就别说吃肉喝汤了,渣子都轮不到咱们捞。”

郑则说罢站起身将两个布包解开,露出里头一串串整齐的铜板来。

武宁惊呼,直接上手提起几串来看,“真是麻袋装钱了!”

“干货之前怎么收,你们这一趟去就怎么收,先干了再说!有问题解决问题,没问题就埋头发财,事情还没发生呢有什么好怕的?”

别说林家兄弟如何想了,这番话听完,武宁都想撸起袖子一起出门收货,发财,发财,发财!发财二字完全占据他的想法。

林磊也激动起来,可能是受弟弟弟弟影响,或是紧张,他忍不住舔舔嘴唇:“可是……”

“干不干?”郑则打断道,他摁住林磊的手腕,“不干我找别人了。”

林磊立马改口:“干!不干是蠢蛋!”

“阿水干不干?”

林淼笑:“我也干。”

周舟和月哥儿相视一笑。

郑则坐下来说:“春季的虾皮鱼干卖价贱些,赚头不算大,若是来回多跑几趟反而增加了运送成本,你俩是打算一辆牛车出门,还是两辆?我家那辆可以用。”

“一辆吧,”林淼这回先开口,“我们只有两人,一个离开干点什么另一个就得看住车和货物,何况带这么多钱,两辆上路有点冒险。”

“也好,这一趟就当你俩试水了,走完这一趟再看看,若这次出门可行,后面想加车或者添人再商量吧。”

林家兄弟点头。

说归说,想归想,上路就是另一回事了,郑则回想先前的种种收获运货经,严肃叮嘱道:“钱是要挣,但命永远比钱重要,若是真有什么事,弃车丢货给钱都不要紧,保命要紧。”

在座几人皆想起郑则破脑袋伤手臂的经历,林家兄弟认真应下:“这我们知道。”

“郑则哥。”

郑则看向阿水。

林淼看着他,语气亲近又郑重:“谢了。”

林家四人闻言都感激地看向郑则,言语在此时此景找只会显得苍白,他们不敢轻易再说什么承诺,只有稳稳当当接住对方这份真诚,守信守心守情义,认真做事,就是最好的承诺了。

郑则会心一笑,“一起发财,养家养孩。”

虾皮鱼干一事妥当安排下,次日,郑则依旧带着夫郎再次前往圪节村。

“小则,咱们在村里租一间房屋吧?像在樵歌沟那样。”周舟跳下牛车说。

郑则回头,语气有点惊喜:“你和我一起住?”

“啊?”周舟笑说,“不是,我是想着,崇明将来不是有小半年在这头干活吗?他又不似郭师傅,年年轻轻一个大小伙子,他除了睡觉还得吃吃喝喝呢,住在别个家里总归不方便。”

“烧炭也不像制笋干,烧炭你得在场盯着吧?在圪节村待的时间比樵歌沟长多了,郭师傅与我说,窑子一烧起来就不分白天黑夜,期间一刻不能离人,想去尿个尿,都得先喊睡着的人起来看火呢,就怕竹炭烧成白灰了。”

绑好骡子,夫夫俩携手慢慢往坡上走,周舟继续说:“所以我就想着,最好能租下一座空房,能做饭,能睡觉,崇明长期住着,偶尔你要留宿也有地方睡,要是将来郭师傅愿意留来做事,最好也住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郑则不说话。

嘴角已经向下了。

“你这个表夫郎倒是想得周到。”

周舟好笑地晃了一下相牵的手,半个身子往他那头倾靠,哄人一般温声道:“我完全是为了你嘛,看,你又误会我,我想让你在别处也能住得舒舒服服的,难道不对吗?”

郑则脸色缓和了点。

这想法确实不错。可是,他抬头环顾坡上错落的房屋,心想,这么点平地,建的房子都不够村民住,上哪儿找出一座空房来?

莫村长听罢嘶声挠头:“这还真有点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