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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高祖颁诏册立新储,温公秉笔论定千秋

武德九年六月初七,癸亥日。

距离那场玄武门下的血战,刚刚过去了三天。长安城在酷暑中渐渐平息,街巷间的窃窃私语取代了此前的金戈之声。被烟火熏黑的宫墙尚未来得及粉刷,青石板上的血渍虽已冲刷多遍,仍有暗褐色的纹路顽固地嵌在石缝之中,像极了这座宫城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而就是在这一天,一道诏书,将玄武门的事件画上了一个政治意义上的句号。

太极殿内,满朝文武分列两旁,气氛凝重而微妙。他们中的许多人,三天前还是太子李建成的党羽,或者齐王李元吉的故旧。如今他们站在这里,不知等待自己的是赦免还是清算。

殿门开启。

李世民走了进来。他已经脱去了三日前的战甲,换上了一身玄色朝服。衣冠齐整,步履从容,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杀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人被杀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旁人无法读懂的东西。

那眼神深处,是亲手持弓射杀兄长之后,才会留下的东西。

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坐在御榻上。

这个六十岁的开国皇帝,三日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的两个儿子死了,死在了他第三个儿子的手中;他的十个孙子——那死去的两个儿子留下的所有血脉,也被悉数处死。而他坐在这个龙椅上,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如今,他还要亲手将大唐的江山交给这个杀死自己兄弟的儿子。

“诏。”

侍臣展开黄绫。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国。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蒲二州都督、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世民……可立为皇太子。”

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头衔都像一块砖石,垒砌着这位新太子的权力根基。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十二卫大将军,这些身份,代表着军政大权,尽数在握。那道立储诏书念出的,早已不是储君的名分,而是一个事实:这江山,从此便是李世民的。

李世民上前,跪拜。

“臣世民,叩谢天恩。”

动作标准,声音平静。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多余的表情。臣世民——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两天前他还在称自己为“儿臣”?有没有想起六月初四那个清晨,他曾跪在这座大殿的同一块青石板上,伏在父亲的胸前,嚎啕痛哭,久久不止?

没有人知道。

史书上只写了冷冰冰的五个字:“立世民为皇太子。”

“然后闻奏,”立储诏书刚刚宣读完毕,第二道诏书紧接着颁下。只见侍臣展开另一卷黄绫,念道:

“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十四个字。

从这一刻起,大唐帝国所有的军政事务,不论大小,全部交由太子处理决定。太子先裁定,然后,只是“然后”,上报给皇帝知晓。

这不是立储,这是禅让的预演。

满朝文武听完这道诏书,齐齐沉默。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六月初四那天,当尉迟敬德提着马槊闯入海池画舫的时候,权力就已经转移了。这道诏书不过是把那个事实写在黄绫上,盖上玉玺,让它变得合法。从“我命令”到“我知晓”,当皇帝从发号施令的人变成被告知的人,权力已经悄然完成了交接。

李渊坐在御榻上,面无表情。或许他早已认清了现实,或许他认为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又或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争。三个儿子,一个死在箭下,一个死在刀下。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不想再失去第三个,哪怕这第三个,正是夺走那两个的人。

但见李世民接过诏书,面色如常。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没有那些本该有的姿态。

他只是接过诏书,然后开始处理政务。

第一件事,便是大赦天下。

立储大典并非这日唯一的重头戏。大赦天下的诏令随即颁布,长安城各座城门前贴满了盖着朱红大印的告示。

“大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余党与,一无所问。”

这道赦令,李世民在事变次日便已颁布。如今,它以皇太子令的形式重新确认,白纸黑字,盖上大印,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东宫旧部、齐府故吏,终于敢走出阴影,重新站在阳光之下。

同时颁布的还有一道赦令:僧尼、道士、女冠,恢复原有身份。武德年间那场引发哗然的沙汰僧道诏书,就此废止。

史书记载这一日,用了八个字:“赦天下。复僧尼道士女冠。”

短短八个字,容纳了多少人的命运。

这场发生在武德九年六月的玄武门之变,到此尘埃落定。然而关于它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四百五十八年后,一位名叫司马光的北宋史官在编纂《资治通鉴》时,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一段流芳百世的评论:

“立嫡以长,礼之正也。”

这是开篇第一句,也是最根本的一句。立嫡长子为太子,是礼法制度的正道,是数千年宗法社会的基石。李建成是嫡长子,于礼于法,都该是他。

但司马光没有停在这里。

“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

然而高祖皇帝李渊之所以能够拥有天下,全都是太宗李世民的功劳。这句话如同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礼法表象,揭示事实本质,即是这江山,不是李渊一个人打下来的,甚至不是李建成参与打下来的。平薛举、剿刘武周、逼降王世充、灭掉窦建德、击溃刘黑闼,这些歼灭战,打下了大唐的半壁江山,是这个李家老二用战马和长槊,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

“隐太子李建成”,注意这个“隐”字,这是李世民登基之后赐给兄长的谥号。司马光在评论中用这个称号,不置褒贬,却已然定调,即指一个庸劣的人,占据了大位,而真正有功的人屈居其下。这样的格局,所处地位必然产生猜忌,所拥有的权力必然相互倾轧,兄弟两人,势必不能共存。

不共存的必然性来自三重死结:庸劣的太子占据了功勋彪炳者之上的名分高地;猜嫌日积月累,早在事变之前便已深入骨髓;两股权力一旦势均力敌,结局便只有你死我活。这不是兄弟之间的私怨,而是整个权力结构造就的必然。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一个无法调和的死局。

然后,司马光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假如”。

“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自而生矣!”

即是说:假如当初高祖皇帝有周文王那样的英明,能看出哪个儿子才是真正能继承大业的人;假如,隐太子李建成有吴太伯那样的贤德,能像让位给弟弟季历一样主动让贤;假如,太宗有子臧那样的节操,能在本该属于自己的大位面前坚决推辞,那么,这场祸乱又从何而来呢?

文王、泰伯、子臧。三个上古圣贤的名字,被司马光拿来丈量了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的品格。而答案不言自明,李家父子都够不上先贤。

既然三人都达不到圣贤的标准,悲剧便是无可避免的了。

但司马光没有就此打住。在下一个段落中,他提出了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辨析,便是关于李世民的初衷,以及这个初衷是如何被扭转的。

“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

太宗李世民起初的想法,是等太子他们先动手,然后自己再回应。如果按这个方案走,事变“非出本意”,至少不是自己主动挑起的——那么“犹为愈也”,还算说得过去,总比主动出击要好一些。

李世民确实犹豫过。当王晊深夜来告密,说出昆明池的暗杀计划时,他曾叹息说“骨肉相残,是古今最大的恶事”,说想等他们先动手,然后再以正义讨伐。那时他或许真的想找到一个既能自保又不背负主动弑兄骂名的方案。

但接下来的事,史书写得明明白白。

“然为群下所迫,遂至喋血禁门,推刃同气。”

然而,他被手下的部属们逼迫着,最终走到了在宫门之内,到了血流成河、对骨肉兄弟刀刃相加的地步。

被“群下”所迫,这里的“群下”,便是那些日夜劝他动手的人:长孙无忌说,不听敬德的话,事情必定失败;尉迟敬德说,大王若不用臣之言,臣便逃入荒野,不能留在这里束手被杀;张公谨把占卜的龟甲摔在地上,说事情已经没有疑虑,还卜什么。那些日夜劝他动手的人,那些秦王府中蓄养的八百勇士,那些已经披甲执兵、拉满了弓弦的部下,他们推着李世民,一步一步走向了玄武门。

太宗李世民确实是迫不得已。但那双手,毕竟是他的。那支箭,毕竟是他亲手射出去的。

然后,司马光给了最后一击:

“贻讥千古,惜哉!”(给后世留下了千载的讥讽,实在可惜啊)。

这一声叹息,跨越了四百多年的时空,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历史的湖面上,溅起无穷的涟漪。

然后,司马光写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

开创基业、把江山传下去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效法的榜样。你这个皇帝的所作所为,就是后来者引经据典的“成例”。

“彼中、明、肃、代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后来,中宗、玄宗、肃宗、代宗他们的皇位传承,中宗李显通过神龙政变复位,玄宗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肃宗李亨在灵武擅自即位架空父亲,代宗李豫被宦官李辅国拥立,哪一次不是通过政变上台?哪一次不是刀兵相见?难道他们不是以玄武门为先例,以此为依据和借口吗?

开了一个口子,后人便学会了照搬。榜样一旦确立,效仿便成了惯例。从贞观到天宝,从安史之乱到宦官专权,唐朝的每一次血腥更迭,都笼罩着六月初四那一天的影子。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李世民或许认为自己是被逼无奈,或许相信贞观之治足以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但他不会想到,他创立的这个先例,将会在他的子孙身上一次又一次重演,有唐一代,围绕那座玄武门的军事政变,先后发生了四次。

司马光的笔,停在最后一个字上。这位北宋的史官不知道,他的这段评论,也将在此后的数百年间被反复引用、反复争论。认同者击节赞叹,认为他既维护了立嫡以长的礼法正道,又没有全盘否定李世民的功绩;批评者则觉得他过于迂腐,仍然拘泥于礼法名教,未能真正理解李世民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千秋功罪,从来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但司马光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无论李世民的功绩多么辉煌,无论贞观之治多么伟大,玄武门这三个字——杀兄、逼父、屠侄——将永远与他的名字连在一起。

这,便是历史的审判。

在说会武德九年六月初七这一日,长安城的暮鼓敲响时,太极殿里的灯火仍未熄灭。

新的皇太子坐在案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章。六月初四之前,这些奏章是送到皇帝李渊面前的;六月初四之后,这些奏章送到了秦王府;从今天开始,它们送到了东宫,送到新太子李世民的手中。

李世民翻开第一封奏章,拿起朱笔。

这是玄武门之后,大唐翻开的崭新一页。这一页是通往贞观之路的起点,是一个辉煌时代的起点,也是司马光笔下那声“贻讥千古,惜哉”叹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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