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敬德提槊入殿之时,裴寂、萧瑀、陈叔达三位宰相随侍在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两侧。朝中暗流汹涌,太子与秦王的明争暗斗已至水火不容,但这位大唐的开国皇帝,似乎还沉浸在“家事终可弥缝”的幻想之中。
他以为今日不过是一场当廷对质,一顿训诫便可了事。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建成、世民都是朕的儿子,元吉也是朕的儿子,兄弟阋墙,成何体统,各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清晨会以另一种血腥的方式载入史册,亲人两隔。
直到萧瑀说出了那最关键的一句:
“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
意思很明白: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已经被诛杀,那就顺势立秦王李世民为太子,把国家大事都交给他,天下就太平了。
李渊死死盯着萧瑀。
萧瑀坦然回视。
大壂中一片死寂的沉默。
宫门外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那是仍在交战的士兵。远处,黑烟从某个方向升腾而起,不知是哪座府邸被点燃了。
李渊终于了开口。
“善。”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低声重复道:“此吾之夙心也。”
这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但李渊心中是否真的这样想,已无人能够验证,也无人敢于追问。一个失去两个儿子的父亲,一个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的皇帝,此刻除了说“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还能说什么呢?
陈叔达上前一步,声音平静:“陛下,当务之急,是停息干戈。宫城内外的将士还在交战,每一刻都有人在流血。”
李渊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这场仗还没打完。
秦王府兵、宫中宿卫、东宫旧部、齐府私兵,在这座宫城的各个角落厮杀。没有主将,没有指挥,只有复仇的怒火和求生的本能。
玄武门外,冯立已遁。他杀死了云麾将军敬君弘,叹息一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便解下盔甲,独行入野,不知所踪。薛万彻带着十余骑杀出重围,向着终南山的方向绝尘而去。但更多的东宫和齐府士卒仍在战斗,他们不知太子已死,不知齐王已亡,只知自己必须战斗。
尉迟敬德再度入殿,抱拳道:“陛下,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
李渊看着他。
这个浑身浴血的杀神,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李渊明白,这不是请求,是通知。但他更明白,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再打下去,死的都是大唐的兵,烧的都是长安的城。
“准。”
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接过那卷手敕时,手掌微微出汗。他是隋朝许国公宇文述的次子,归唐后在秦王麾下任职。此刻他肩负的,是一个时代的命运。他策马驰出东上阁门,展开敕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内外诸军,并受秦王处分。有敢违者,斩!”
他的声音在宫道的回廊间激荡。一颗颗因杀伐而疯狂的心,在“敕曰”二字面前,渐渐冷却。秦王的兵放下了刀,这是他们效忠的人赢了,不必再战。宫中的宿卫放下了刀,奉敕行事,是他们的本分。东宫和齐府的兵犹豫着,有人高喊是伪敕,有人转身奔逃,有的跪地请降。
兵刃落地的声响,从各处传来,稀稀落落,终于连成一片。
黄门侍郎裴矩受命前往东宫。他是前朝老臣,隋炀帝遗臣,归唐后掌管黄门省。高祖派他去,是要用他的威望和口才,化解东宫最后的敌意。他步入东宫,宣谕旨意,许以赦免。东宫的卫士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将刀扔在地上。一人弃刃,百人从之。
至此,宫城之内的干戈,终于平息。
李世民走进武德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脱去了战甲,换上了朝服。血腥气被衣冠遮盖,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一个亲手杀死兄弟的人,是无法遮掩眼中那种深渊般的疲惫的。
李渊坐在御榻上,望着这个走进来的儿子。
这是他的二郎。出生时,他在陇西刺史任上,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取名“世民”,望他经世济民。四岁时,有术士相其面,说此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晋阳起兵那年,这儿子年方二十。此后平定薛举、剿灭刘武周、逼降王世充、灭掉窦建德、击溃刘黑闼……大唐的江山,半壁是他打下来的。
此刻他跪在自己面前。
李渊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
李渊说出的“投杼之惑”,是《战国策》中的典故。曾参的母亲正在织布,有人跑来说“曾参杀人了”。她不信,继续织布。第二个人来说,她仍不信。第三个人来说,她投杼逾墙而走。三次告发,亲如母子,也生猜疑。
李渊在用这个典故告诉李世民:我差点听信谗言,差点冤枉了你。
这句话,既是为自己开脱,表达朕是受人蒙蔽。也是给儿子一个台阶:杀了兄弟,你是被逼无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膝行上前,将头埋在父亲怀中,张嘴含住了李渊的男乳。
这是一个极其古老的动作。在鲜卑遗风犹存的时代,吮吸父亲的乳头,是臣服、是依恋、是请求庇护、是最原始的身体语言。他还是一个儿子,不是弑兄逼父的篡逆者;他还是一个需要父亲呵护的孩子,不是杀伐决断的秦王。
随后,他伏在父皇李渊的怀中嚎啕痛哭。
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止。那痛楚不同于战阵上的厮杀,不同于朝堂上的暗算,那是最柔软的、最难以承受的、属于骨肉至亲相残的痛楚。
他哭自己的兄长李建成:幼时教他骑射的建成,终究死在了自己的箭下。
他哭自己的兄弟:那个曾唤他“二哥”的小弟李元吉,最终被他的人一箭穿心。
他哭自己,从此千秋史册,玄武门三个字,将永远刻在他的名字旁边。
他哭这一切,为什么这最高的权力,必须用至亲的血来浇灌?
李渊没有动。他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他想抚摸这个儿子的头,但他做不到。因为就在此刻,同一座宫城中,他的另外两个儿子正躺在冰凉的草席上;他另外十个孙子,建成的五个儿子、元吉的五个儿子,此刻面临的,是一种他不敢想象的命运。
那只手,终究没有落下。
但他知道,大唐的命运,从此要交到这个人手中了。
已被诛杀的太子李建成的五个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
李元吉的五个儿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
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尚在襁褓。
全部处死,绝其属籍。
史书上只有这淡淡一笔。没有描写过程,没有记载细节,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人的临终遗言。他们就这样从皇族宗谱上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玄武门事变的最后一刀。
不是李世民亲自砍的,但命令一定是出自他口。他是不忍,还是不得不为?史书没有记载,后人永远无法确知。我们只知道一个冰冷的事实:斩草除根,是那个时代权力游戏的通行规则。倘若今日留下这些侄儿,二十年后,他们就可能是新的“玄武门”。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事变次日,众将意犹未尽。
诛首恶,除恶务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众将请求将李建成、李元吉的亲信百余人全部处斩,抄没家产。
宫殿深处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又一轮杀戮似乎已在弦上。
关键时刻,尉迟敬德站了出来。
这个亲手斩杀齐王的黑脸汉子,这个在李渊面前提槊入殿的煞神,此刻却说出了最冷静的话:
“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
这句话表达的很明白:罪只在两个元凶,如今他们已经伏诛。如果再牵连党羽,这不是求得安定的做法!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决定了大唐的走向。
倘若依众将之言,再杀百人,株连数百家,则太子旧部人人自危,齐府故吏个个人心惶惶。天下初定,经不起这样的动荡。更重要的是,太子府中能人异士众多——魏徵、王珪、薛万彻、冯立……这些人若不被收服,或死或逃,对大唐而言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李世民听进了尉迟敬德的话。
这一念之间,大唐少了一百颗人头,多了一百颗人心。而尉迟敬德日后得以名列凌烟阁,凭的绝不仅仅是战功。
当日(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日),高祖下诏,大赦天下:
“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余党与,一无所问。”
一道赦令,化解了长安城上空的肃杀之气。那些藏在暗处的东宫旧部、齐府故吏,得以走出阴影,重新站在阳光之下。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成了贞观之治的栋梁。
同日,诏令全国僧尼、道士、女冠,恢复原有身份。四月间那场引发哗然的“沙汰僧道”诏书,就此废止。这道谕令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是安抚人心的重要举措,那就是玄武门之后,稳定高于一切。
同日,最后一诏:
“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从这一刻起,李渊虽然仍是皇帝,但大唐的实际权力,已经转移到了李世民手中。
这场席卷长安数日的风暴,终告平息。站在殿前,李世民望着晨曦中逐渐醒来的长安城。街巷之间炊烟袅袅,早市的叫卖声隐约可闻。这座伟大的都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气味,提醒着人们昨日的惨烈。
长孙无忌站在他的身后,轻声道:“殿下,该上朝了。”
李世民没有回头。
他望着这座属于他的城市,属于他的王朝,属于他的时代。眼前浮现的,却是幼年时与兄长们嬉戏的那方庭院,太液池的碧波,还有母亲窦氏那温暖的怀抱。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如今只能在午夜梦回时,独自回味。
他终于迈出了脚步。
走向太极殿,走向那个他为这一刻准备了三十八年的大位,那个以两个兄弟和十个侄儿的鲜血铺就的宝座。
身后,玄武门的城门缓缓合拢,将过往的一切,永远隔在了历史的彼岸。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玄武门。
这一日,血染宫阙,尸横禁庭。一个兄弟杀死了另外两个兄弟,一个儿子夺取了父亲的权柄。在道德的审判台上,这是个无可辩驳的罪人;在历史的审判台上,他却开创了一个震古烁今的时代。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唯渭水汤汤,终南巍巍,阅尽兴亡,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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