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八月,颉利率万骑突至五陇阪,秦王李世民单骑叫阵,离间二可汗。颉利疑惧退兵,然大军仍对峙于豳州城外。此后连日大雨不止,唐军粮道断绝,士气低迷,而李世民却从中看到了转机。
雨已经下了整整十八天。
豳州城外,唐军大营浸泡在泥泞之中。帐篷漏雨,灶台熄火,士卒们挤在勉强干燥的角落里,啃着所剩无几的干粮。甲胄上的锈迹越积越厚,刀枪的锋刃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芒。
然而帅帐之中,李世民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一日,他召集众将议事。尉迟敬德、段志玄、房玄龄等人环坐四周,个个面色凝重。
“殿下,”尉迟敬德瓮声道,“粮草只够三日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突厥来攻,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段志玄也道:“将士们病倒的越来越多,能战之兵已不足七成。殿下,该拿个主意了。”
李世民却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帐帘一角,望向外面瓢泼的大雨。良久,他忽然回头问道:
“你们说,突厥最倚仗的是什么?”
众将一怔。房玄龄道:“自然是弓马骑射。”
“弓马骑射。”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们的弓,以牛角、兽筋制成,以胶粘合。他们的箭,羽毛为翎,以胶固定。胶遇水则何?”
房玄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遇水则解!”
李世民放下帐帘,转身面对众将:“连日大雨,我军固然难受,但突厥的弓箭,早已形同废铁。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如今不过是摆设。而我们——”
他走到武器架前,抽出一柄横刀。刀身在昏暗的帐中依然闪着幽幽寒光。
“我们的刀枪,皆是铁铸,不惧雨水。我们住在屋里,能用火食;他们露宿野外,只能啃冷肉。以逸待劳,以整击乱,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帐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下的意思是……”尉迟敬德眼睛亮了。
李世民将横刀插回架上,沉声道:
“传令全军,今夜子时,饱餐战饭,磨利刀枪。随我冒雨出击,踏平突厥大营!”
子时,暴雨如注。
天地之间只有一种声音,便是雨声。那雨砸在帐篷上,砸在战马鞍甲上,砸在士卒的兜鍪上,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突厥大营中,士卒们缩在帐中咒骂着该死的天气。有人试图生火烤干弓弦,却被呛得涕泪横流;有人把箭壶抱在怀里,企图用体温保住羽毛的干燥,却毫无用处。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百夫长骂道。
“怕什么,”另一个老兵懒洋洋道,“唐人比我们更难受。他们没粮了,撑不了几天。”
没有人注意到,雨幕之中,一队队黑影正在悄然移动。
李世民亲率三千精骑,冒雨绕到突厥大营侧后。雨水顺着他们的甲胄流淌,顺着马鬃滴落,顺着刀枪的锋刃滑下。他们的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到了。”向导低声道,“前面就是颉利的中军大帐。”
李世民勒住战马,望向那片灯火稀疏的营帐。他缓缓举起手中长槊,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杀——!”
惊雷炸响的同时,杀声震天而起。
三千精骑如神兵天降,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入突厥营寨。刀光闪过,鲜血飙射;马蹄踏过,帐篷倾覆。突厥人从睡梦中惊醒,摸不到弓,找不到箭,只能赤手空拳与唐军肉搏。
“唐人!唐人袭营!”
“我的弓!我的弓不能用了!”
“跑啊——!”
颉利冲出大帐,只见满营火光冲天,人马践踏,溃不成军。他嘶声大吼:“稳住!稳住!”却根本无济于事。
一个浑身浴血的亲卫冲到他面前:“大可汗!快走!唐军杀进来了!”
颉利被他拖上战马,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北逃。他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大营已经陷入一片火海,那火光在暴雨中摇曳,映红了半边天空。
而让他心惊的是,突利可汗的营寨,竟然安然无恙。
天明时分,雨势渐收。
颉利清点残兵,一夜之间折损数千,粮草辎重损失无数,士气跌至谷底。他面色铁青地坐在一块大石上,目光阴鸷地望向突利的营寨。
“突利那边,昨夜可有损失?”
斥候回报:“回大可汗,突利可汗的营寨……毫发无伤。”
颉利的手猛地攥紧了马鞭。
“毫发无伤?”他一字一顿,“唐军袭营,为何偏偏绕过他的营寨?”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突利营中奔来。来人是突利的亲信,翻身下马跪报道:
“大可汗,突利可汗遣小人来报:唐军派人前来,说要与他议和。”
颉利霍然起身:“议和?他答应了?”
“小人不知。可汗只说,请大可汗定夺。”
颉利来回踱步,心中念头飞转。他想起五陇阪前李世民那句“何无香火之情”,想起突利当时闪躲的眼神,想起昨夜那场诡异的袭营……
“传突利来见我!”
不多时,突利策马而来。他神色平静,翻身下马行礼:
“大可汗。”
颉利盯着他,目光犀利:“昨夜唐军袭营,你的营寨为何毫发无伤?”
突利坦然道:“臣也不知。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唐军兵力不足,只攻了中军。”
“巧合?”颉利冷笑,“李世民又派人来与你议和,这也是巧合?”
突利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可汗,臣正欲禀报此事。李世民派人来说,若臣愿与大唐结盟,他可保臣在突厥的地位,日后若有所需,亦可互相支援。”
颉利面色大变:“你答应了?”
“臣没有。”突利抬起头,直视颉利的眼睛,“臣来请示大可汗,是战,还是和?”
颉利怔住了。
他望着突利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无论突利是否真的与李世民有约,此刻自己都已陷入两难,若战,突利若临阵倒戈,必败无疑;若和,突利必以此居功,威望大涨。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和吧。”
当日下午,突利与阿史那思摩来到唐营。
李世民亲自出帐相迎。雨后的天空露出久违的阳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他身着便服,未披甲胄,以示诚意。
“突利可汗远来辛苦。”李世民执突利之手,并肩走入帅帐。
帐中早已备好热汤、炭火、干爽的衣物。突利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此刻感受到帐中的暖意,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感动。
阿史那思摩跟在身后,目光闪烁。他是颉利的堂叔,年过五旬,在突厥素以智谋着称。此番随突利前来,既是颉利的眼线,也怀着自己的盘算。
宾主落座,李世民开门见山:
“突厥与大唐,本为唇齿。颉利可汗听信谗言,屡次兴兵,徒伤两国元气。突利可汗深明大义,愿与大唐结盟,实乃苍生之幸。”
突利点头道:“秦王殿下神武,突利心悦诚服。只是不知,殿下所说的‘结盟’,是何等盟约?”
李世民微微一笑,取出早已备好的盟书:
“约为兄弟,永不相犯。若突厥有难,大唐援之;若大唐有危,突厥助之。共享和平,同享安乐。”
突利接过盟书,一字一字看完,忽然抬头问道:
“殿下何以信我?”
李世民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
“天意如此。雨能解弓胶,亦能解人心。可汗心中自有秤,何必多问?”
突利怔了怔,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中有释然,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他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
“突利,愿与秦王结为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生死相托!”
李世民连忙扶起,紧紧握住他的手:
“世民,亦愿与突利可汗约为兄弟。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阿史那思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突厥的天,要变了。
突利离去后,房玄龄低声问道:
“殿下,突利此人,可信吗?”
李世民望着远去的背影,缓缓道:
“信不信,不在今日。颉利猜忌他,我们信任他;颉利用权势压他,我们以诚意待他。时日久了,他自然知道该选谁。”
他转身走回帐中,摊开舆图,目光落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突利这一枚棋子,今日种下,来日必有大用。”
数日后,颉利率军北撤。突厥大军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原野中。
临行前,颉利登上一座高坡,回望豳州城的方向。那里,唐军的营寨依旧坚固,旌旗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李世民……”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刻进骨髓里。
突利策马走到他身旁,轻声道:“大可汗,该走了。”
颉利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拨转马头:
“走吧。”
两骑并辔而行,渐渐远去。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比来时更远了。
豳州城头,李世民负手而立。
雨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寒。李元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二哥,你又赢了。”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赢?这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另一片不见硝烟的战场。
尉迟敬德大步走来,抱拳道:“殿下,将士们请求犒赏!”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杀牛宰羊,大犒三军!”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远处,雨后的山峦间,云开雾散,天地澄明。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后的短暂宁静。
更大的风暴,正在长安城中酝酿。
读者朋友们,揭开大唐盛世帷幕的历史纪实小说《大唐凌烟志》已震撼连载!作者凌云朗月依据唐史典籍,以独到视角为您再现那段波谲云诡的三百年。
在这里,您将亲历玄武门之变的血色黎明,解密凌烟阁功臣的宦海沉浮,见证贞观盛世背后的权力博弈,了解全国各地古今人文地理。本部作品将持续每日更新,敬请追更!期待您在章节评论区,分享独到历史观,推演历史谜题,交流阅读感悟,让我们共同拨开千年迷雾,探寻那些被千年时光尘封的真相。
一部《大唐凌烟志》,半卷江山血泪史。明日首更,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