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峰明白,今日之局,完了,
设计了那么久,谋划了那么久,最后的最后,却以如此戏剧的方式……落幕。
就像一个小丑,蹦跶了那么久,命运的轻轻一笔,却让他一切努力化为灰烬。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自己的计划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那两个偷偷潜入自己书房的小贼?
算了,不重要了。
他已经抛弃了所拥有的一切,来到了这里,站在了整座十三衙门精锐对面。
面对蜀王的晦冥一剑,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力。
他,明明才不到二十岁啊!
他不可能这么强。
邢峰知道晦冥,知道这是陈老剑仙与夏淳的剑。
他知道,就算是夏淳,用此剑也是有限制的。
蜀王用来,只会更勉强,定是催动了何种密法,强行用之。
他,施展不出几剑。
他们,还有机会。
在李泽岳下达命令时,邢峰感受到了自己已经被王严的剑意锁定。
只要他敢有动作,纹波剑气下一刻便会袭来。
然而,他已经趁这三息时间,观察好了周遭的一切。
就在李泽岳话音落下的一刻,邢峰已然挥刀而上,挟大漠刀势,如若黄沙漫天,滚滚而来。
姜穆也没有退缩,他已经老了,没有再苟延残喘的必要了。
除了今日的机会,恐怕,他此生都再难靠近蜀王一次了。
他感受到了邢峰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知道这个男人为了今日所付出了什么。
他很欣慰,在如此局势,还有那么可靠的战友。
于是,老者剑意冲天,淮水剑意直扑台上的年轻男女。
然后,那道胸膛带着伤痕的男子站了出来,剑意浩大仿佛东海之涛,一剑挥出,硬生生拦住了两人的罡气。
在这一刻,王严完美地展现出了,何为老牌破晓境,何为宗师评的有力竞争者。
尽管这一剑过后,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可他依旧坚定地站在两人面前。
王严不知道蜀王看这场战斗看了多久,也不知他是如何看待王家。
但他知道,现在,是他唯一能表现的机会。
“懦夫!”
邢峰冷笑一声,不退反进,宽刀再度挥舞,当头斩下。
“死了儿子,还要认凶手当爹,王严,你枉为王家家主,愧对东海剑圣之名!”
王严面色不变,谁都无法从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下,猜测他心中涌起了何种的浪涛。
“邢庄主好似情深似海,义薄云天,为了当年的高家,此时又抛弃庄子,抛弃家族,只为谋杀一位衙门女子。
听闻邢庄主叛出高家,是因当年的高家小姐。
三十年前你在哪,高家灭门时你在哪?
晚了,他们早就死了!
现在又提起报仇之事,你又置陪伴你半生的发妻于何地,你不觉得可笑吗?
假仁假义之辈,无情无义之人!”
刀剑相击,大漠刀法与纹波剑意轰然碰撞,罡气撕裂了青石台,碎石横飞。
极为意外的,那狂暴的大漠刀意竟硬生生摧毁了那浩瀚剑意,将王严击飞而出。
下一刻,姜穆的剑如期而至,直刺高严胸膛。
“我们该出手了。”
李泽岳拍了拍姜千霜的腰。
他最终还是决定,没必要让王严以死谢罪。
哪怕王严宁愿战死于此,也不想让李泽岳牵连王家。
琅琊台上,寒冰再现。
那道扛着冰霜巨刃的高挑身影,出现在了姜穆身前。
老者愣了一瞬,可剑意不停,依旧向前刺去。
不知心中如何作想,姜穆手中剑光再盛三分,剑意煌煌,若淮水东流。
“丫头,看好了,这是咱姜家剑法!”
老者的剑,刺向了挥下的寒冰巨刃。
由点及面,那硕大巨刃在这一剑之下,寸寸碎裂。
姜千霜面色不变,脚步未停,秀气长剑剑刃硬生生抵住了姜穆的攻势。
“老夫观你此战,姜家淮水剑法一式也未曾用出,莫非……你爹就没教过你?”
“姜家剑,我未曾学过,也无意去学。”
姜千霜冷冷道,再度挥出一剑,用的,依旧是诏狱之主吴牢头的剑。
而此时,邢峰举刀赶来,李泽岳手持青萍,来到了他面前。
王严拭去嘴角血迹,艰难从地上爬起,刚想奔向邢峰,却听得王爷头也不回,道“去帮千霜”。
随后,只见李泽岳举剑斜指邢峰,面色冷漠。
“邢庄主,你不跑吗?”
邢峰摇摇头:“跑不掉了。”
“当真值得?”
“江湖上如此多的恩怨情仇,哪有那么多的值不值得。”
邢峰笑了笑,道:
“如此看来,王爷也不容易,二十岁的年纪,你爷爷和你爹做的事,被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股脑都算到了你头上。”
“现在投降,饶你妻儿。”
李泽岳吐出了一个条件。
邢峰眼神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某很好奇,再穷凶极恶的江湖人,都讲究一个祸不及家人。
而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衙门,却偏偏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把威胁家人的话挂在嘴边。”
“我不是江湖人,也不是衙门官差,我是天家,讲究的就是诛灭九族。”
李泽岳拒绝了他的道德绑架,并且理直气壮。
“可他们是无辜的。”
“有你这个丈夫,有你这个爹,他们就是有罪。
做这些事之前,你为什么不想想,他们是无辜的呢?
正如你方才所说,太祖皇帝与父皇之事,皆由我来背负。
这责任,都一样。”
“是啊,世间无辜的人,太多了。
从来就没有人,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邢峰的眼前,再度浮现出了汝州老白杨下的那个女子,笑靥如花。
若是她还活着,孩子……应该也与面前这年轻人,一般大了吧。
或许,还要再大些?
邢峰举起了宽刀,这是他师父曾经所用的兵器。
正如他方才所言,江湖,就是一笔糊涂账,谁也算不清楚。
哪有绝对的是非对错。
人老了,到了这个年纪,又想着动上一动,竟然念起了当年之事。
都怪那高流师弟,一封书信,把他拉回了少年时。
可能,他一生追求的,是他一开始就拥有的。
他多么想再次回到河西,回到汝州,回到那个大宅中,回到那棵白杨树下,再见上他们一面。
可惜,他们都死了,死在了三十年前。
那个女子如花一般的生命,也永远留在了那里。
三十年过去了,她是不是也长成了一株白杨,在那贫瘠的土地里,骄傲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