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贺兰英的脚步向上林苑方向走去。
以前,上林苑是皇家园林,虽大,却透着几分清冷疏离,除了特定时节开放,寻常百姓很少能进来闲逛。
昔日的皇家禁苑边缘,早已不是荒草萋萋。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延伸开去,路两旁绿树成荫,掩映着一座座风格各异、鳞次栉比的商铺。
酒楼茶馆飘着香气,绸缎庄、首饰铺、文玩店、各色食肆……应有尽有。
人流如织,虽因暑热不如春秋鼎盛,但依旧比长安城内许多坊市还要热闹。
这繁华,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带着一种井然有序的蓬勃生气。
路边有穿着和维秩队类似但颜色更浅的“环卫”在清扫洒水降温;街角有醒目的指示牌指向不同区域。
甚至还有供人歇脚的凉亭和免费的饮水处。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精心规划和管理的痕迹。
贺兰英目光流转,最终被一座宏伟的建筑牢牢吸引。
它坐落在商业街的核心位置,却又自成一格,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与周围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和谐。
高耸的飞檐,巨大的朱红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的牌匾。
图书馆!
这就是柳叶盖的那座图书馆,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一踏入大门,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淡淡樟脑味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里面空间极为开阔,高耸的书架如同森林般一排排矗立,直抵高高的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
日光透过巨大的琉璃天窗洒落下来,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人很多,却异常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毛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压低的讨论声。
穿着朴素长衫的书生们或埋首于书案,或踮着脚在书架间寻找典籍,或几人凑在一起低声研讨。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稚气未脱的童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专注甚至虔诚的神情。
贺兰英不懂那些高深的学问,但她能感受到这里弥漫的肃穆与求知若渴的氛围。
她放轻脚步,沿着书架间的过道慢慢走着。
看到几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寒门学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书,如获至宝地抄写着。
看到一位老先生,对着书架上一个位置反复确认,最终找到要找的书时,激动得手都在抖。
还看到一群穿着胡服的年轻人在一个角落里,对照着书籍和地图,用不太熟练的唐语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柳叶这家伙……”
贺兰英心里嘀咕了一句,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她在里面转悠了约莫半个时辰,感受着那份独特的宁静与厚重,直到日头西斜,图书馆内开始掌灯,才悄然退了出来。
外面商业街上华灯初上,又呈现出另一番繁华景象。
贺兰英在街边吃了碗清爽的冰镇醪糟,看着熙熙攘攘、充满烟火气的人群,之前的烦闷几乎消散殆尽。
长安确实变了,变得更有序,更繁荣,也……更陌生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拳头为小贩讨公道的“总瓢把子”了。
贺兰英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上林苑深处,长公主府的围墙外。
府邸高大肃穆,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有些犹豫。
进去?
似乎没什么由头。
她与李青竹、韦檀儿关系如同亲姐妹。
至于柳叶……想到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的家伙,贺兰英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算了,还是走吧。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只小鹿般轻盈地蹦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灯笼、一脸紧张的侍女。
“小小姐,慢点!天黑,仔细脚下!”侍女小声提醒。
那小女孩约莫十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夏衫,粉雕玉琢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灵动。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贺兰英,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立刻认了出来,惊喜地叫道:“贺兰姨姨?!”
贺兰英一愣,帷帽下露出些许尴尬。
是囡囡。
囡囡已经像只欢快的蝴蝶般跑了过来,一把拉住贺兰英的手,仰着小脸,笑容灿烂。
“贺兰姨姨,真的是你!”
“你好久没来啦!你是来找爹爹和娘亲玩的吗?”
侍女也赶紧上前行礼。
“贺兰大小姐。”
贺兰英摘下帷帽,看着囡囡纯真的笑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地应道:“是啊,路过,顺便看看。”
“太好了!快进来快进来!”
囡囡不由分说,拉着贺兰英就往侧门里拽。
“娘亲和姨娘都不在家呢,她们带着宁宁去西市采买府里过夏用的冰纱、香料还有好多东西去了,要好晚才回来。”
“不过爹爹在家,他正带着欢欢在院子里练武呢,可好玩了!”
贺兰英被囡囡拉着进了府。
长公主府内院深深,亭台楼阁掩映在葱郁的林木间,夜风送来的花香驱散了暑意,比外面凉爽许多。
囡囡一路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小鸟。
“贺兰姨姨,你教爹爹的功夫,爹爹现在练得可认真啦,天天都要练,欢欢也跟着学,就是老摔跤,嘻嘻……”
穿过几重月洞门,隐约能听到呼喝声和木器碰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囡囡兴奋地拉着贺兰英加快脚步。
“听!就在前面!”
绕过一片高大的石榴树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块平整宽阔的青石板小校场。
场边点着几盏明亮的石灯。
场中,一个穿着藏青色练功短褂的身影正和一个矮小许多的身影在练剑。
大人自然是柳叶,小的便是欢欢。
两人手里都拿着未开锋的练习木剑。
只见柳叶的动作明显带着刻意放慢的痕迹,一招一式模仿着记忆中的岭南路数。
架势是有了,但动作之间的衔接还略显生硬,力道和速度都控制着,显然是怕伤到孩子。
即便如此,那份专注和认真劲儿却不容忽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欢欢则显得活泼得多,小脸憋得通红,拿着小木剑,嘴里“嘿哈”有声,努力模仿着父亲的动作,对着父亲格挡过来的木剑又劈又砍。
但他毕竟年幼,下盘不稳,出剑也毫无章法,更像是在玩耍。
好几次用力过猛,自己把自己带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全靠柳叶眼疾手快地用木剑一带,或者直接伸手扶住。
“稳住下盘!脚要生根!别光使蛮力,用腰!”
柳叶时不时低声指点一句,声音平和,带着难得的耐心。
“知道啦爹爹!”
欢欢喘着气应道,再次举剑冲上来,结果一个转身动作大了,脚下拌蒜。
“哎呀”一声,直直朝地上扑去。
柳叶反应极快,木剑一丢,一步上前,稳稳地托住了欢欢的小身子,避免了小家伙摔个结实。
“哈哈!欢欢又摔跤啦!”
旁边的囡囡拍着手笑起来。
欢欢被父亲扶住,小脸更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
“都怪地不平……”
柳叶也笑了,把欢欢扶正,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是你自己脚下不稳,习武是水滴石穿的事,急不得,今天练得不错,比昨天有进步。”
他抬头,这才注意到被囡囡拉过来的贺兰英。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几缕发丝贴在额前。
看到贺兰英,柳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平和笑意。
他没有丝毫的局促或尴尬,仿佛刚才被看到笨拙练武的样子再自然不过。
“稀客啊。”
柳叶松开欢欢,拿起旁边石桌上的棉巾擦了擦汗,语气轻松。
“这么晚了,可是有事?青竹和檀儿去西市了,怕是要晚些才回。”
欢欢也看到了贺兰英,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道:“贺兰姨姨!”
贺兰英看着眼前这对父子。柳叶身上那股平日里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气势似乎被汗水冲刷掉了不少,此刻更像一个认真教导孩子的普通父亲。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没事,街上溜达热了,囡囡看见我,非拉着我进来。”
“你们练得倒是痛快。”
柳叶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木剑掂量了一下。
“跟你这正经师父比,差得远,也就强身健体,顺便陪这小子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