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贯!
一个月!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疯狂盘旋。
陇右的军饷有着落了!
河南的水患可以彻底治理了!
长安的官仓可以堆满粟米了!
无数的念头,无数的计划,伴随着金光闪闪的钱币影像,在他脑海中翻腾。
刚才还慷慨激昂痛斥烟草危害的宇文节,杨弘礼,刘洎三人,此刻如同被扼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反对?
用什么反对?
用去反对这摆在眼前,唾手可得的,一个月五百万贯的真金白银?!
这笔钱,能解决朝廷多少燃眉之急,能办多少大事?
他们也是帝国的宰相,深知国库从来就没宽裕过。
宇文节张了张嘴,那句此乃饮鸩止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到皇帝眼中那炽热的光芒,看到长孙无忌脸上胸有成竹的笑意,看到杨师道等人惊愕中带着思索的表情。
反对的声音,在这巨大的,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若再开口阻止,明天就会被无数等着军饷的边军将士,等着赈灾款的受灾百姓,乃至朝中渴望政绩的同僚,戳着脊梁骨骂。
巨大的沉默笼罩着甘露殿。
只有殿角的铜鹤香炉里,残留的几缕沉香烟雾还在无力地飘散,很快被窗外涌入的微风彻底吹散。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神情各异的宰相们,最终落在那个装着卷烟的螺钿木匣上。
“七成……”
李世民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颗甜美的糖,又像是在确认一个重大的抉择。
“柳叶倒是识趣。”
他抬起头,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而果断。
“既然柳叶主动建言,且此税率合情合理,烟草之利,关乎国用,不可轻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是在宇文节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宇文节低下头,避开了皇帝的目光。
杨弘礼和刘洎亦是默然。
“拟旨!”
“大唐境内,凡烟草之物,税率一律提高到七成,十取其七!”
...
长安城的喧嚣,似乎沉淀了一层金粉。
街头巷尾热烈的议论,不再是远航归来的壮阔船队,不再是传说中的异域珍宝,更不是关于太子李承乾或柳叶的种种传闻。
一个词,像盛夏燎原的野火,烧遍了每个茶馆酒肆,烧灼着每个闲人的舌尖。
烟草!
“听说了吗?”
“冯盎冯大将军府上宴客,现在席间不点香,改点云雾!”
“那烟味儿,啧啧,说是闻一口都值一贯钱!”
“岂止!”
“昨日在平康坊,亲眼瞧见盐商周胖子掏出个檀木小盒,就巴掌大,里头装着十来根白纸卷的小棍儿,叫什么岭南云雾!”
“一盒二十贯!眼都不眨就换了!”
“二十贯?我的老天爷!够我家吃三年了!”
“土鳖,那可是贡品级的,听说加了南洋什么香料的金桂飘香,一盒五十贯起步!”
“就这,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
“得排队,看人家竹叶轩掌柜的脸色!”
“可不!环球航行带回来的玩意儿,这才是真宝贝!”
“那些个珊瑚玳瑁香料,跟这云雾一比,算个屁!”
“嘘!小点声,王玄策他们……”
“王玄策?”
“哎,现在谁还提那茬儿啊,船队跑再远,带回来的东西,有这云雾实在?”
“这可是真金白银,看得见摸得着尝得到。”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窥见时代风向的得意。
“听说啊,好些个当初嚷嚷着弹劾王玄策他们耗费国帑,与民争利的官儿,家里管事都在偷偷摸摸排队买云雾呢,脸打得啪啪响!”
这些议论,像嗡嗡的蝇群,无孔不入。
程名振一身戎装铠甲还未卸下,额角的汗渍混杂着尘土,坐在西市路边一个油腻腻的食肆棚子下。
他累得像条脱了力的老狗,刚在城外大营操练完新募的府兵,嗓子眼干得冒烟,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碗热气腾腾,浮着厚厚油花的羊肉泡馍端上来,他顾不得烫,呼噜呼噜扒拉着,只想快点填饱肚子。
邻桌几个穿着体面绸衫,像是小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云雾。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钻进程名振耳朵里。
“所以说,这云雾能火成这样,除了柳叶的本事,那烟草厂的副厂长,才是真神!”
一个圆脸商人神秘兮兮地竖起大拇指。
“哦?此话怎讲?”
同伴好奇追问。
“嘿,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圆脸商人来了劲。
“柳叶是东家,把握大方向没错。”
“可真正把那烟叶子伺候得服服帖帖,从地里长出来,到变成金贵的云雾,靠的是那位程副厂长!”
“程务挺!”
“人家可是长安来的贵人,有见识,有手段!”
噗——
程名振喉咙里那口泡着馍块的羊肉汤,猛地岔了气,一半呛进气管,一半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眼泪鼻涕都咳了出来,引得邻桌几人侧目。
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连忙帮他拍背顺气。
“公爷!您没事吧?”
程名振摆摆手,咳得说不出话,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脑子里的嗡鸣。
程务挺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他一下。
“咳咳,没,没事,呛着了。”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哑着嗓子道,眼神却死死盯住邻桌那圆脸商人。
那商人被他咳得有点尴尬,见程名振一身戎装气势不凡,也不敢造次,讪讪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继续跟同伴压低声音说道:“真的,就叫程务挺!”
“听说是哪家国公府的小公爷,在岭南那地方,愣是凭真本事打出了名头!”
“柳叶都对他客客气气,尊称一声副厂长!”
“没他那个铺叶的手艺,没他琢磨出来的卷烟法子,光靠柳叶一个人,这云雾能这么火遍天?做梦去吧!”
“听说啊,连冯盎冯大将军,都只认他亲手铺叶出来,卷好的特等品!”
后面的话,程名振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羊肉泡馍的香气变得油腻恶心,周围的喧嚣成了刺耳的噪音。
程务挺?
岭南烟草厂?
副厂长?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来回切割。
荒谬!
绝不可能!
一定只是同名同姓!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被柳叶那奸贼扣在岭南当人质,当苦役的儿子,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狗屁副厂长?
还给柳叶当牛做马,研究起那害人的烟草来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儿子当初被他送去岭南时,那强忍着委屈又倔强的眼神。
一会儿是柳叶那张似笑非笑,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
一会儿又闪过当初弹劾王玄策环球航行时,自己慷慨激昂列数其“靡费国帑,动摇军心”的奏疏。
“走,回府!”
程名振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脸色铁青,丢下几枚铜钱,看也不看,带着两个目瞪口呆的亲兵,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食肆,连那碗还剩大半的泡馍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