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长安，两仪殿。
晨曦刚透过云层，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气。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皱着眉头，看着御案上一个镶嵌着螺钿的精致木匣。
匣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十根用上等韧纸，卷成的细长白色圆筒，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深褐色的，散发着奇特辛香的碎叶。
“岭南云雾？”
李世民拿起一根卷烟，在指尖捻了捻，触感干燥而粗糙。
一股说不清是香还是呛的味道直冲鼻腔，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他贵为天子，消息自然灵通，早已知道这所谓的烟草，是柳叶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价比黄金，风靡了整个南方的上层圈子。
各地快马递来的密报里，不乏关于这烟草如何令豪商巨贾，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的描述。
“区区草木叶子，卷巴卷巴，就能卖出二十贯一盒的天价？”
“还引得众人追捧？”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充满了对柳叶的复杂情绪。
好奇心最终压倒了帝王的矜持。
他学着听来的样子，将卷烟一头凑近烛火。
纸边迅速被点燃，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试着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一股极其猛烈，混杂着辛辣焦糊味的浓烟瞬间灌满了他的喉咙和鼻腔，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钢针在气管里乱扎。
他猝不及防，剧烈地呛咳起来，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手里的卷烟差点掉在御案上。
他连忙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狼狈不堪。
“这就是价比黄金的仙草？咳咳，简直是毒药！”
李世民喘着粗气，嗓子火辣辣的疼，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就这玩意儿，能让那些精明的商贾和自诩风雅的官员们如痴如狂？
简直荒谬！
他随手将那根还在冒烟的毒药摁灭在御用的白玉笔洗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留下一小圈焦黑的痕迹。
看着那缕不甘心的青烟袅袅消散，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时辰后。
李世民揉着还有些发紧的喉咙，踏入了甘露殿。
之前，他已传召长孙无忌，李大师，于志宁，杨师道，宇文节，杨弘礼，刘洎等宰相前来共商朝堂事宜。
然而，殿门一开，一股远比两仪殿浓烈数倍，极其复杂的烟雾扑面而来。
不是熟悉的龙涎香或沉檀。
而是一种混合了草木辛香，甚至带着点刺鼻的古怪味道，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李世民被呛得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掩了下口鼻，定睛一看殿内景象，更是愕然。
只见殿内光线有些朦胧，青烟缭绕，几位宰相的神情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长孙无忌安然端坐在首位，手里正捏着一根刚刚点燃的卷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然后极其享受地长长吐出一股灰白色的烟雾，那烟雾在他胡须旁盘旋缭绕。
他微眯着眼，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松弛和满足，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烦忧都随着那口烟飘散了。
甚至没第一时间发现皇帝进来。
李大师年纪大了，微微佝偻着背，坐在窗边的位置，一只手拢着嘴，小声地咳嗽着，一只手却还夹着半截卷烟。
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窗外的宫墙，似乎在烟雾中追忆着什么往事。
于志宁则显得矜持些，一手拿着奏章，皱着眉头仿佛在苦思，另一只手的手指间，却同样夹着一根细长的白卷。
偶尔才凑到嘴边吸一小口，眉头倒是稍微舒展了些。
杨师道饶有兴致地看着指尖燃烧的一点红光，似乎在研究这新奇的玩意儿。
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宇文节，杨弘礼和刘洎三人。
宇文节那张向来严肃的脸，此刻更是黑如锅底。
他正用宽大的袍袖使劲地扇着面前的空气，试图驱散弥漫过来的烟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杨弘礼则是直接用手帕紧紧捂着口鼻，身体微微后仰。
尽可能地远离烟雾的中心地带，脸上写满了嫌弃和不适。
刘洎倒没有捂鼻子，但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吞云吐雾的几人，嘴角紧抿，一副随时要开口训斥的架势。
整个甘露殿，俨然成了云雾缭绕的熏炉，庄严的议事氛围，被这浓烈的烟草味冲击得荡然无存。
“咳！咳咳！”
李世民重重地咳了两声，既是喉咙真的不舒服，也是提醒殿内诸位。
“陛下到！”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长孙无忌猛地回过神，看到门口脸色不善的皇帝，手一抖。
差点把烟灰掉在自己贵重的蜀锦袍子上，连忙把卷烟掐灭在旁边的青瓷小碟里。
抽烟的李大师，于志宁，杨师道也慌忙效仿，纷纷掐灭了手中的烟。
宇文节，杨弘礼，刘洎三人则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神一亮，腰杆都挺直了些。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烟雾被搅动，一时间殿内咳嗽声零星响起，显得有些尴尬。
李世民沉着脸，走到御座坐下，目光扫过几位宰相，尤其在长孙无忌身上停留了片刻。
“免礼，诸位爱卿兴致颇高啊？”
长孙无忌是老狐狸了，知道皇帝刚才在外面肯定被呛着了，赶紧道：“陛下恕罪。”
“臣等一时研讨国事，颇费心神，故此提提神，提提神。”
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有点苍白。
李世民没理会他的辩解，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个被掐灭的烟头上，又想起自己早上的狼狈，忍不住问道：“朕实在好奇。”
“这烟草，呛嗓燎喉，气味怪异，朕方才一试，几不能呼吸。”
“为何你们却甘之如饴，视若珍宝？”
“莫非朕，不得其法？”
这个问题一出，刚才还弥漫着尴尬的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抽烟派和反烟派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隐隐有火花。
长孙无忌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回味的神情。
“陛下有所不知。”
“此物初尝确是呛烈，然其妙处在后。”
“深吸一口，初觉辛辣入喉，片刻后，便有一股暖流下沉，直透胸腹，积年的烦闷滞涩仿佛都被冲开。”
“继而头脑为之一清，精神反而提振。”
“处理繁冗公务之时，偶吸一口，思路似乎也更为清晰顺畅。”
“臣私下以为，此物颇有祛湿解郁，提神醒脑之效。”
他把自己抽烟的行为，巧妙地包装成了工作需要。
李大师捋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文人式的感慨。
“陛下，老臣年迈，时常精神困顿，思绪浑浊。”
“此物烟气缭绕，入口虽辛，回味却有一种奇异的苦涩甘香。”
“每每吸食，恍惚间似有遁出尘世之感，昔年旧事，书中妙句，偶有浮现心头，也算是一种独特的慰藉吧。”
他把抽烟升华成了精神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