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和草木蒸腾的湿气，闷闷地吹在脸上。
广州城比前两年更显拥挤喧闹，各种口音的交杂，这是因为航海业的发展，带来了大量的外地人口。
柳叶带着李承乾一行人，住进了冯盎特意安排的别院。
之前盖的那座别院，毕竟是在城外，办事有些不方便。
院子里高大的榕树垂下气根，芭蕉叶阔大浓绿，角落里几株荔枝树挂着青涩的果子。
“还是那股味儿。”
柳叶吸了吸鼻子。
李承乾新奇地四处张望，岭南的风物对他而言充满异域情调。
冯智戴安排得极为周到，仆役和饮食皆是上乘。
只有贺兰英，显得格格不入。
她沉默地走进分给她的小楼，关上门，便再无声息。
连晚饭时，她也只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东西。
这与她昔日策马扬鞭，快人快语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叶几次想跟她搭话，问她觉得岭南如何，或者广州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她都只是缓缓摇头，便再无下文。
柳叶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重。
头两天，柳叶忙着和冯盎，冯智戴盘账，梳理过去一年竹叶轩在岭南的经营状况。
冯盎依旧是那副豪爽又精明的样子。
“你小子眼光毒，这港口投下去的钱，眼见着就翻着番回来了！”
李承乾被冯盎的几个小儿子拉着，见识岭南的种种新奇玩意儿。
看斗鸡，尝从未见过的热带果子，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贺兰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的楼里，偶尔出来在院子里走走，也总是避开人群，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第三天傍晚，用过晚饭，贺兰楚石磨磨蹭蹭地没走。
等李承乾和其他人都散了，他才凑到柳叶跟前，脸上带着点为难和恳求。
“柳兄。”
贺兰楚石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
“嗯？贺兰兄有事？”
柳叶放下手里的岭南物产清单。
“是为我家妹子。”
贺兰楚石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柳兄也看出来了，自从竹山县出来，尤其是过了苍梧渡之后，她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
“整天闷着，一句话没有，魂儿好像丢了。”
他忧心忡忡，对自家妹子很不放心。
“以前在家，她虽然性子野些，但从未这样过。”
“我这心里，着实不安。”
柳叶点点头。
“是有些反常，我也注意到了。”
“唉！”
贺兰楚石愁眉苦脸。
“这不，太子殿下这边，我得时刻跟着，寸步不能离，岭南这地方我们初来乍到，她又这副模样，我实在分身乏术，也怕她一个人闷出病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柳叶明白了。
“贺兰兄是担心她的安全？”
贺兰楚石连忙点头。
“更怕她心里憋着事，想不开。”
“所以厚着脸皮，想请柳兄帮个忙。”
“你说。”
柳叶大概猜到了。
“对广州熟，能不能抽点空，带英儿出去走走，散散心？”
“不拘去哪，看看景也行，买点东西也行，只要别让她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就成。”
“我知道你事忙，但实在是拜托你了！”
他对着柳叶深深作了一揖。
柳叶看着贺兰楚石，此刻为了妹妹如此低声下气恳求，心里也软了几分。
“行。”
柳叶爽快答应。
“我正好也要熟悉熟悉广州城这一年多的变化，贺兰兄放心，承乾这边有冯国公的人在，你也不必过分忧虑。”
贺兰楚石如释重负，连声道谢。
第二天一早，柳叶就穿戴整齐，走到贺兰英住的小楼下。
他刻意没让人通传，自己敲了敲门。
门开了，贺兰英已经收拾停当，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头发束起，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
她招呼了一声，声音平平。
柳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随意。
“今天天气不错，难得没下雨。”
“我对这片还算熟悉，带你出去转转？”
“看看广州城的风貌，比长安可大大不同。”
贺兰英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好。”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丝毫的欣喜。
柳叶心里啧了一声，这差事看来没那么轻松。
他带着贺兰英，没坐马车，只带了两个便装的竹叶轩伙计远远跟着，一路步行出了别院。
清晨的广州城已经苏醒。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不少连柳叶也认不全的热带水果和奇怪草药。
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
“这边是西城。”
柳叶边走边介绍，努力扮演一个称职的向导。
“你看那些骑楼，下面是商铺，上面住人，遮阳又避雨，岭南特色，以前是零散的棚户，去年开始大规模改建。”
“前面是珠江的一条支流，有很多小船，以前更乱，现在航道归拢了，看着还行。”
柳叶指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
贺兰英“嗯”了一声。
柳叶叹了口气，这带人游玩比他谈生意还累。
“饿不饿？广州的早茶很有名，带你去尝尝？”
“都行。”贺兰英回答。
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热闹的茶楼坐下。
柳叶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堆，很快摆满了小桌。
柳叶自己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招呼贺兰英。
“尝尝这个虾饺，皮薄馅大汤汁足，这肠粉爽滑，淋点酱油……”
贺兰英拿起筷子，每样都夹了一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柳叶几次想找点话题，问问她味道如何，或者讲讲这些点心的来历，都被她简短的回答给挡了回来。
柳叶看着她这模样，心里那个贺兰家大小姐形象越来越模糊。
吃完早茶，柳叶带着她往城南的坡山走去。
坡山不高，但位置好，山顶有座小小的五仙观。
据说是五位仙人骑着五只羊降临赐谷穗的地方，广州别称羊城，亦或者穗城，便由此而来。
爬上去能俯瞰小半个广州城和远处的珠江口。
爬山的石阶有些湿滑。
柳叶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贺兰英跟上没有。
她体力很好，爬这点山气息都没乱，只是依旧沉默，目光落在脚下的石阶或远处的风景上，显得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