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矮下去。
外面的日头渐渐升高,大厅里的炭火盆烧得旺,人又多,柳叶感觉后背都微微沁出汗来。
发红包这活儿,纯粹是体力活加社交恐惧症的双重折磨。
他瞄了一眼旁边噼里啪啦拨算盘,边记名册边核对的许敬宗,心里腹诽。
老许这家伙,坐得还挺稳当。
终于,当最后一个红包递出去,大厅里的人流也渐渐散去。
柳叶感觉自己的右胳膊,连同半边肩膀都快要失去知觉,脸上的笑容肌肉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身体被掏空。
“东家,完活儿了!”
赵怀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带着点嘶哑的兴奋。
韩平也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各处都安排妥当了,午时初刻,登科楼准时开席。”
许敬宗放下算盘,把那厚厚一沓名册整理好,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意:“东家,咱们也过去?”
柳叶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仨也辛苦了,一会儿席上,替我好好敬敬大伙儿。”
午时,平康坊,登科楼。
平康坊本就是长安城最繁华热闹的去处。
大年初一的登科楼,更是成了全城瞩目的焦点。
登科楼本身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但这天,它的风采完全被门前那条长街上的景象盖过了。
只见登科楼门前那条足够四驾马车并行的宽敞街道,此刻完全变了模样,道路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方桌长凳,一直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出去,足足排出半里地去!
一眼望去,全是红漆漆的桌面,上面已经摆上了凉菜碟子,酒壶和碗筷。
场面之宏大,简直堪比朝廷举办的大型庆典流水席。
竹叶轩总行上千号员工,此刻几乎都汇聚在此。
他们按照部门,相熟程度各自落座,将登科楼门前和整条街道都坐得满满当当。
伙计们脱去了平日里的拘谨,换上了过年的新衣,脸上洋溢着轻松和自豪的笑容,划拳声,碰杯声,谈笑声,招呼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穿着登科楼统一服饰的伙计们端着巨大的托盘,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流水般送上热气腾腾的菜肴。
这场面,吸引了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平康坊其他酒楼茶馆的窗户也纷纷打开,探出一个个脑袋,对着这罕见的盛景啧啧称奇。
“我的老天爷!这是谁家办喜事?排场这么大?”
“喜事?这是竹叶轩在摆年酒!瞧见没?坐着的都是竹叶轩的伙计管事!”
“乖乖,这么多人,这得摆多少桌啊,登科楼里面怕是都坐不下吧?”
“那可不,听说竹叶轩总行上千号人呢!”
“登科楼再大也装不下啊,只能摆街上了!”
“啧啧啧,看看人家这东家,真舍得花钱!”
“何止是舍得花钱!”
“听说竹叶轩的伙计,工钱是这个数!”
有人悄悄比划了一下。
“年底红包厚得吓人,家里有事东家还管帮衬,子女还能去堂念书!”
“哎,我怎么就没托生到竹叶轩当差呢!”
“羡慕吧?长安城里谁不羡慕?只要能进竹叶轩,后半辈子就算有靠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惊叹,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竹叶轩的待遇和东家的仁厚,早已是长安城公开的秘密和无数人向往的目标。
这场铺满了整条街道的盛大宴席,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金字招牌,无声地宣告着竹叶轩的雄厚实力和对员工的优渥。
登科楼最高层临街的雅间里,窗户大开。
柳叶终于如愿以偿地瘫坐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解乏的果酒,没什么形象地靠着椅背。
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人也在座。
许敬宗端着酒杯,站在窗边,俯瞰着楼下街道上那如长龙般壮观的宴席场面,以及远处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
他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
登科楼顶层的暖阁里,窗外的喧嚣隔着厚厚的窗纸,只剩下沉闷模糊的背景音,像远处潮水的涌动。
桌上精致的菜肴已经撤下大半,只余几个素碟和温着的酒壶。
许敬宗和赵怀陵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站起身。
许敬宗端起酒杯,朝着柳叶微微颔首。
“东家,底下人闹腾了一天,我们得去露个面,再盯着点收尾。”
“免得哪个不开眼的喝多了闹出事来,大年初一的,不好看。”
赵怀陵也笑嘻嘻地接话。
“是啊东家,您也累了一天,就在这儿歇着,透透气。”
“下面那些小子,没我们俩看着,怕是要把登科楼的房顶掀了。”
柳叶确实感到一种骨头深处的疲倦。
他没起身,只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应允。
“去吧去吧。”
两人又对着留在席间的韩平拱了拱手,这才一前一后,步履轻快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楼下的声浪,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轻响。
一时间,只剩下柳叶和韩平两人。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先前宴席上的热闹余温迅速褪去,某种更沉静也更私密的气氛弥漫开来。
韩平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慢条斯理地给柳叶面前空了大半的酒杯重新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无声注入杯中,映着烛光,微微荡漾。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论年岁,他在这三位大掌柜里最长,鬓角已染上明显的霜色。
早年长安县县丞的经历,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与许敬宗的油滑,赵怀陵的爽利截然不同的气质。
柳叶没动那杯酒,目光落在韩平握着酒杯,指节分明的手上。
那双手不算粗大,但透着力量感,曾翻阅过无数的卷宗,也执掌过竹叶轩庞大复杂的人事变迁。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温过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看着韩平,语气随意,像聊家常。
“老韩,刚从河东回来那阵儿,就听你提过一嘴,说身子骨不比从前了。”
“现在看看,气色倒还好。”
“怎么,是真觉得累了,想撂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