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寅时末。
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极淡的灰白。
上林苑长公主府里里外外却早已灯火通明。
柳叶感觉自己刚合眼没多久。
昨晚泡完澡，一头栽进被褥里，连个梦的影子都没捞着，就被窗外刻嘈杂的脚步声给弄醒了。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脑子里也混沌一片，像一锅还没煮开的浆糊，他烦躁地把头埋进温暖的锦被里，试图隔绝外面的世界。
这比打仗熬通宵还累人！
打仗好歹有个明确的敌人，砍倒了还能歇会儿，这过年，纯粹是精神体力双重消耗战。
“东家？东家起了吗？”
门外传来管家急切的呼唤。
“没起！”
柳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是管家更加小心翼翼，却也更清晰的声音。
“东家，大伙儿都在前院候着了，等着给您和两位夫人拜年讨彩头呢。”
柳叶猛地掀开被子，瞪着帐顶绣着的繁复云纹，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觉是彻底泡汤了。
他撑着酸软的腰坐起身，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知道了，伺候更衣吧。”
一番折腾，被侍女伺候着穿上崭新的深紫色锦袍。
柳叶打着哈欠，趿拉着软底便鞋，在李青竹和韦檀儿一左一右的陪伴下，慢吞吞地往前院挪去。
刚走出内院月亮门，眼前的景象就让柳叶残余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乌泱泱一大片人！
前院偌大的空地几乎被站满了。
府里的家丁，护院，粗使婆子，浆洗娘，各房的管事，厨娘，花匠，马夫……
甚至平日里负责清扫偏僻角落，柳叶可能一年都见不上几次面的老仆，此刻全都穿戴得整整齐齐。
脸上带着期盼又拘谨的笑容，规规矩矩地站着。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呼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交织成一片薄雾。
看到柳叶三人出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呼喊。
“东家新年安康！”
“大夫人新年安康！”
“二夫人新年安康！”
“祝府上新年万事顺遂，福寿绵长！”
声音震得屋檐下的冰棱都似乎抖了抖。
柳叶感觉耳朵嗡嗡的。
李青竹温婉地笑着点头致意，韦檀儿则偷偷拽了下柳叶的袖子，抿着嘴低笑。
“夫君，看你这架势，像要上刑场似的。”
柳叶定了定神，努力挤出一点和蔼可亲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大家伙儿，新年好，辛苦一年了，今儿是大年初一，都别拘着！”
管家立刻机灵地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托盘上前。
上面堆满了用红纸封得严严实实，大小均匀的红包。
另一个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分量同样不轻的箱子，里面也是码放整齐的红包。
“老规矩。”
柳叶指着托盘和箱子。
“按府里的差事等级来领！”
他心想赶紧发完，还能回去补个回笼觉。
李青竹和韦檀儿笑着应了，走到管家身边。
柳叶也拿起一个托盘里的红包，准备加入流水线作业。
然而，人群并没有立刻涌上来排队。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年纪只有七八岁，穿着崭新花袄子的小孩，都是府里管事或得力仆役的孩子。
他们被大人推到前面，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柳叶手里的红包。
却又有点害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胖小子，被身后的娘亲轻轻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正好停在柳叶面前。
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又异常认真地大声道：“东家新年好，祝东家新年赚好多好多钱！”
稚嫩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格外清晰。
柳叶愣了一下，随即被这小家伙的祝福逗乐了，紧绷的脸彻底放松下来，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红包递给胖小子，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
“好小子，借你吉言，也祝你新年长得更高更壮实！”
胖小子拿到红包，开心得小眼睛都眯成了缝，响亮地应了声“谢谢东家”，抱着红包噔噔噔跑回娘亲身边炫耀去了。
有了这开头，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孩子们不再拘束，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东家新年万事如意！”
“大夫人越来越漂亮！”
“二夫人笑口常开！”
声音清脆，充满童真。
柳叶，李青竹，韦檀儿笑着回应，把红包一个个递到孩子们的小手里。
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拿到红包的雀跃，像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柳叶身上的疲惫。
孩子们领完，大人们才按部就班地上前。
柳叶，李青竹，韦檀儿，加上管家和两个管事，六个人组成了一条高效的发红包流水线。
…
每一个红包递出去，都伴随着一声真诚的祝福或简单的慰勉。
拿到红包的人，无论老少，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后退下。
柳叶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都快麻木了，脸上的笑容也快要僵掉，心里哀嚎。
终于，最后一个红包发完。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大家再次躬身行礼，齐声道：“谢东家，谢大夫人，谢二夫人！”
这才带着满脸的喜气，三五成群地离开，议论着红包的厚薄，盘算着给家里添点什么。
柳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对身边的李青竹和韦檀儿道：“你们也累了吧，回去歇歇，或者看看囡囡收拾好了没。”
正说着，小囡囡穿着一身火红绣金线的新袄裙，像个小炮仗似的从内院跑了出来。
身后跟着她的孙嬷嬷和一个捧着几个精致礼盒的小丫鬟。
“爹爹，娘亲，二娘！”
小囡囡声音清脆响亮，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
“我准备好啦！可以进宫了吗？”
李青竹上前，细心地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发簪和衣领，叮嘱道：“进宫要守规矩，见了皇后娘娘和各位贵妃娘娘，要恭恭敬敬行礼。”
“把爹爹的心意带到，说话要得体大方，记住了吗？”
“记住啦，娘亲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