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野出来,莫爻来到了c28下民区。
如今的这里,已然不是莫爻记忆里那个破败、压抑的模样。
灰扑扑的天幕下,破壁残垣的阴影层层叠叠,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弥漫着绝望的死寂。
风里竟隐约飘着一缕烟火气。
c28号城市的巨型城墙依旧巍峨屹立,青黑色的墙体上,还留着当年诡兽袭击的斑驳爪痕。
厚重的城门依旧紧闭,却再不是从前那道横断上下民、隔绝希望的天堑。
当初战后复建时,萧寻与总务司商定——在城墙另一侧开辟了新的通关甬道。
下民区的居民被一一登记入册,领到了身份凭证。
凭证上并无等级标注,持证者皆可进入上民区经商、务工、谋生。
有不少人因此赚了钱,离开了下民区,在城内买了房安了家。
而下民区在旧纪年时,曾是繁华都市,废墟之下埋藏着往日文明的遗骸。
于是,也有一些胆子大的原上民区居民,会出城进入下民区、甚至进入荒野外围进行探索和冒险。
许多从前的荒野猎人,就此转型当了向导。
人迹所至,旅舍与餐馆零星兴起。
一碗热汤、一张床铺,便能换来一笔收入。
这也给那些未曾离开下民区的人,带来了新的生计。
于是,那些未曾离开的人,也开始在断壁残垣间,用旧砖碎瓦垒起新的居所。
屋子依然简陋,却到底比往日风雨飘摇的棚户强了许多。
莫爻站在路口,眉头微蹙,略显犹豫。
最终,他还是不自觉地来到了他长大的那条巷子。
巷里熟悉的面孔大多已散去,如今只剩寥落几户,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敲打着寂静的空气。
听说【娟姐发廊】的娟姐去上民区开了个理发店,生意还不错。
巷子深处,吴家与对面的陈家,房门早已垮塌,屋中的蜘蛛网不知道结了多少层,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桌椅。
尘埃在透过破洞的阳光里飞舞,一派荒芜,像是从未有人居住过一般。
旁边是方婶儿和老李一家。
老李在三年前诡兽进城时,死在了诡兽的巨蹄之下,如今只剩方婶儿独守空屋。
方婶儿正坐在门口择菜,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
察觉到有人走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莫爻身上。
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认出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难言的激动涌上心头,手里的菜都掉在了地上。
“是阿爻吗?你可回来啦!”
莫爻的心头一暖,任由方婶儿拉着他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方婶儿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从巷子里的变迁,说到离去的邻居......
当年在这条巷子里,方婶儿是为数不多真心待他好的人。
莫爻想接她去上民区安置,老人却摆摆手拒绝了。
“在这儿活了一辈子,土都埋到脖子喽,挪不动啦。”
莫爻不再勉强,只默默留下些钱财。
他本想去吴老头坟前看看,但想到那里其实连一块白骨都没有,便调转念头准备去上民区找栖蝉。
异控局成立了「诡兽专项事务所」,主要是针对诡兽基因与异能的研究。
其大本营便扎在了c28号城市,栖蝉在此出任外勤。
栖蝉实力不俗,但他的性子难以担任要职,抓诡兽、打诡兽这种活儿反倒很适合他。
莫爻来到事务所时,看见栖蝉正跨坐在一头毛茸茸的诡兽背上。
他背后那对流光溢彩的蝉翼正高速振动,发出嗡嗡轻响。
整个人随着身下诡兽的晃动而左摇右摆,看上去不像搏斗,倒像是在竭力保持平衡,试图驯服它。
莫爻觉得有趣,放轻脚步靠近,忽然出声:“死小孩儿,玩什么呢?”
“诶?!”栖蝉吓了一跳,身形一滞。
身下的诡兽同样受惊,猛地人立而起,剧烈颠簸!
“诶?诶诶诶诶——!”栖蝉顿时失衡,手忙脚乱地从兽背上腾空飞起,蝉翼急振,在空中晃了两圈才稳住。
低头一看是莫爻,他立刻鼓起腮帮子,双手叉腰,气得在空中跺了跺脚。
“你果然就是个讨厌鬼,一来就吓到了我的坐骑!”
“坐骑?”莫爻轻笑,一丝半神威压悄然释放,将那躁动的诡兽稳稳按回地面。
他这才将那诡兽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诡兽毛茸茸、圆滚滚的,皮毛呈黑白两色,还长了对黑眼圈,头顶却长出两根翠竹形状的犄角。
莫爻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戳了戳诡兽圆滚滚的身子,调侃道:“这不就是一只食铁兽么?你上哪儿弄的?”
“它从荒野深处跑出来,”栖蝉落回地面,蝉翼“噗”地一声收回背后,小脸满是得意,“被我抓到了呀。”
“那它可真够倒霉的。”莫爻摇头,语气诚恳。
“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栖蝉脑门仿佛蹦出看不见的青筋,蝉翼倏地展开又猛地一挥,几道淡青色风刃贴着地面朝莫爻削去。
莫爻侧身轻易闪过,笑容里带着调侃,“脾气还是这么爆,在单位没被同事揍过?”
“要你管!”栖蝉收回翅膀,仰头瞪他,“你到底来干嘛的?”
莫爻伸手,故意在他那头柔软短发上揉了一把,揉得栖蝉脑袋直晃,“来看看你啊。”
栖蝉愣住。
他自苏醒破土,懵懂闯入这世间,脑子不算灵光,脾气又躁。
从前凡事有卜凡管着他,他嫌烦。
后来卜凡离开,没人管他了,他却更觉空落。
他身体不再成长,心性也仍留着孩子的直率与任性。
局中同僚待他温和,却也总隔着“小孩儿”的距离,算不得真正朋友。
“切~,我们很熟吗?”栖蝉扭过脸,耳尖却微微动了动。
“啧啧,这话伤人。”莫爻咂舌,“好歹一起拼过命,算生死之交了吧?”
说话间,他撤回威压。
被威压镇住的食铁兽终于缓过来,晃晃脑袋,冲着莫爻发出低沉的威吓,“吼——!”
声音浑厚,但在莫爻听来与猫叫无异。
他不在意,栖蝉却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地凑近,“你现在是半神了,怎么样?到底什么感觉?”
莫爻故作高深地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意思?”栖蝉眨巴着眼。
“感觉现在......”莫爻挑眉,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你他妈......”栖蝉瞬间炸毛,蝉翼地张开就要扑上来,却被莫爻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肩膀。
“话说......你有翅膀要坐骑干嘛?飞的不比跑得快?”
“帅啊!拉风!”栖蝉试图挣脱未果,只好哼哼道,“而且它跑起来也不慢!”
莫爻绕着食铁兽走了一圈,食铁兽黑溜溜的眼珠随着他转,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
“吼——”走开啊,坏人!
莫爻摩挲着下巴,摇摇头,“圆得跟球似的,胆子又小……你确定它能驮着你跑?
听说这玩意儿除了吃就是睡,变异出这对角,八成也是为了更方便啃竹子。”
“你别小看它,它很强的!”栖蝉挣开他的手,跳到食铁兽旁边,拍了拍它厚实的背毛,“能在荒野深处生活那么久,你不会以为只靠卖萌吧?”
“人家在荒野深处那种地方生活那么久都没事,就出来逛个街就被你抓了,真倒霉!”莫爻叹息,表情真挚。
“你……!”栖蝉气得咬牙切齿,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很想打死他,却又打不过,更气了!
莫爻却摸着下巴,自顾自嘀咕起来,“不过这家伙憨态可掬,即便不能当坐骑,当个吉祥物也不错。不知道晚晚会不会喜欢......”
说着,他突然扭头看向栖蝉,“你在哪里遇到的?就一只吗?”
栖蝉原本正悄悄抬手,想从背后给他一发空气弹,被他猛地回头逮个正着,手臂僵在半空,眼神飘忽,“啊……嗯,就一只。”
“算了。”
莫爻略显遗憾,随即想起什么,表情变得玩味,“友情建议,你这东西最好别让训练营的时尽川看见。”
“为啥?”栖蝉歪头。
“因为,他肯定会来偷!”
“......”
“走了。”莫爻扬手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回头道:“对了,要是哪天这大家伙把你吃穷了,记得去找吴思思。”
“为啥?我跟她不熟啊。”
“嗐~那有什么关系。”莫爻笑得眉眼弯弯,“我妹妹人美心善,最喜欢做好事了。”
“阿嚏——!”
此刻,北大区高空,正驾驶战机的吴思思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操纵杆揉鼻子。
战机瞬间失去了控制,开始摇摇晃晃,上下颠簸。
舱内传来哀嚎,“老大!你行不行啊?能不能稳一点啊!你别一个喷嚏把我们都送回啊!”
“不怕不怕,稳的稳的......阿嚏......”
吴思思又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莫不是我哥哥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