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从小到大,师父只许他唤一声“师父”,从未向他透露过半分自己的姓名来历。
就连“清虚道长”这个名号,也是他此次台岛失忆苏醒后,才偶然得知的。
至于师父随口提及的“墨”姓,不过是他行走江湖时,随手拈来的化名,当不得真。
“八荒诀”是师父自他记事起便手把手教给他的,心法刚猛霸道,修炼初期进境极快,能在短时间内熬炼出远超同辈的筋骨气血。
年少时的他,也曾凭着这门心法,在冰天雪地里所向披靡。
可后来,师父却常常叮嘱他,习武不可一味勇猛精进,需辅以太极的圆融、八极的崩撼,再兼修草药、谋略等诸多杂学,以此调和心性,稳固根基,避免陷入“刚极易折”的歧途。
后来他便渐渐放下了修习八荒诀。
直到台岛这一次死劫,师父突然现身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让他重新捡起“八荒诀”,并倾囊相授了更深层的运劲法门与疗伤心诀。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门看似简单质朴的功法,绝非寻常家传心法,其内蕴玄奥无穷,攻防一体,既能在战场上克敌制胜,亦能在重伤后疗伤静心。
此刻,心法缓缓运转,胸口的“天山血玉”传来愈发温润的暖意,与体内流转的内息交融缠绕。
丝丝清凉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也让他纷乱如麻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盖八荒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映着舱窗外飞速倒退的都市流光,眼底掠过一抹沉沉的深思。
这一次东瀛之行,他九死一生,掀起滔天巨浪,可龙国高层却始终沉默,未有半点儿公开动作。
他心中清楚,高层某些人或许乐见其成,看着他搅动风云、清除隐患。
但他更明白,这般沉默并非漠视,而是一旦贸然出手,极易授人以柄,徒增国际纷争,反倒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感受着“龙腾号”平稳舒缓的前行节奏,船体的震颤如同亲人的安抚,盖八荒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他曾疏离、如今却无比眷恋的家族。
关键时刻,唯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才会不顾一切地站在他身后,成为他最坚实的依靠。
脑中,关于家族、关于父母、关于自己这二十二年的人生画卷,再次缓缓铺展开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也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前十六年,他与“家”这个字毫无交集,在天边村的冰天雪地里,跟着师父长大,一直坚信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以为这辈子,便只会与冰雪、武道、师父相伴一生。
直到十六岁生日那天,师父才道出了部分真相——他有父母,且出身不凡。
师父让他收拾行囊,南下去平城,去平城师大,说那里,藏着他父母留下的线索。
他至今记得,师父当时的眼神复杂难明,有不舍,有期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
师父当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的路,不在这冰天雪地,而在那红尘万丈之中。”
他当时激动莫名,又满心忐忑,给师父重重磕了三个头,背着简单的行囊,便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寻找亲人的过程曲折而漫长。
他在平城师大读书,结识了冷霜华老师、老校长,也因缘际会收服了黄八金,建立了“八金会”和“铁血护校团”,甚至一度在半个平城有了自己的势力。
这一切,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少年人寻找归属、证明自己、并暗中探寻身世的一种方式。
后来,他还曾入伍,在血狐特战队短暂服役,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
直到十七岁那年,一次偶然,他见到了二姐盖千娇,那个在平城大学武术社的师姐,竟是自己的亲姐姐!
随后,他被二伯盖雄信一家接回了京城,第一次踏入了杨柳巷深处那座名为“槐居”的古老四合院——盖家老宅。
认祖归宗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家族庞大,关系错综,他这突然回归的“嫡孙”,难免触动一些人的利益,
也曾遭遇冷眼、猜忌,甚至暗中的排挤。
他曾负气离家,觉得这里并非想象中的温暖港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与父母、与爷爷、与真正关心他的亲人深入相处后,他才渐渐明白,自己所见的“复杂”与“隔阂”,有许多是假象。
是家族内部某些人出于私心制造的迷雾,也是大家族难以避免的微妙平衡。
盖家真正的核心,是团结的,是护短的,更是将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子弟,看得极重。
爷爷盖汉唐,精神矍铄,目光如电,是盖家真正的定海神针,虽已退隐,但威望无双。
初见时那份审视下的激动与欣慰,盖八荒至今难忘。
大伯盖万古,龙腾集团董事长,商界巨擘,气势磅礴。
外界曾传言他与爷爷因理念不合而有隙,但盖八荒后来明白,那不过是不同领域行事风格差异带来的表象。
大伯实则是盖家商业版图与部分特殊事务的掌舵人,对他这个侄子颇为关照。
大娘聂悠悠温婉娴静。
堂哥盖六合,曾是京城“双龙”之一,文武全才,因故双腿残疾多年,是盖八荒归来后不惜代价为其治疗,才得以重新站立。
堂姐盖京华,商界女杰,精明干练,对他这个弟弟爱护有加。
二伯盖雄信,曾是军中新星,亦曾遭陷害因伤退伍,一度被爷爷“赶出”家门,实则是暗中执行寻找自己的任务。
如今已重返军中,身居高位。
二娘叶清影温柔贤淑。二姐盖千娇,是他回归家族后接触最多、亦姐亦友的存在。
而他的父亲——盖宏图,一个名字都带着铮铮铁骨与浩然正气的男人。
盖八荒归家时,父亲尚在外戍边。后来方知,父亲不仅是武道宗师,更是国主最倚重的亲信之一。
执掌“域安司”(国家安全特别事务司),位高权重,责任如山。
父亲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欣赏、期许,以及深藏的、不善表达的父爱。
那是一个铁血军人,一位守护者,对后继者的认可与骄傲。
母亲沈月茹,温婉如江南春水,本是书香商贾世家出身的大家闺秀。
却因痛失爱子,硬生生逼自己练就了一身不凡的武功,更一手创立了情报与护卫组织“梅花坞”,只为寻找他的下落。
母亲对他,是毫无保留的、失而复得的、倾尽所有的疼爱。
如今,“梅花坞”已大部分并入了八荒殿。
可惜,母子重逢不过一年,他便因南境军中大比武的变故,被迫远走天涯,这一别,竟是五年。
五年!
他实际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到一年。
想到母亲这五年是如何在思念与担忧中度过的,盖八荒心中便涌起强烈的愧疚。
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新增的白发,想象到她每日在佛前为自己祈福的身影。
近乡情更怯!
此刻更添了对母亲的心疼与不安。
她见到伤痕累累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心痛?会不会……真的生气打他?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孩子气地忐忑,随即又被更深的思念取代——舍得打才怪,妈妈最疼他了。
但他马上身体打了个寒战。
因为有人敢打他。那就是小姑盖风舞,家族里最让小辈们又敬又怕的存在。
小姑!
年过三十却未婚,常年深居简出,不直接参与家族事务。
但连爷爷、大伯、父亲都对她颇为敬重。
如今盖八荒知道了,小姑是“炎黄殿”的人,代号“凰月”,是一位真正的女战王。
“炎黄殿”,那个传说中守护炎黄血脉数千年的神秘组织,其层次与力量,远非他的八荒殿可比。
小姑性格随性又泼辣。唯独他这个刚回来的小家伙儿,天不怕地不怕,敢跟她顶嘴,也没少挨收拾。
但小姑也是最疼他,最护短的了。当初与京城纨绔打架,小姑喊着要去灭了人家。
正是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亲人,在他于东瀛掀起滔天巨浪时,会不惜代价,暗中动用各种力量,为他压制后续风波,扫清归途障碍。
这份沉默而坚实的支持,如山如岳,让他胸膛发热,战意更炽,同时也感到肩头责任沉甸甸的。
越想心里越激动。
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