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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日上中天,威廉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奈布才醒了过来。

他大约睡了五个小时,这点时间不够让精神得到最彻底的放松,却已大大缓解了他的疲乏,让奈布能继续强撑起精神处理现状。

“奈布,你终于醒了。我们吃什么?我感觉我的胃要饿坏了。”

威廉捏着快变形的面包,只等奈布宣布开动。

奈布计算了一下威廉带来的补给,说:

“两块面包,一颗糖,半块巧克力。”

他指的是两人的共同餐量,

“吃完以后我们去寻找水源。”

“把盐拿出来,我们需要再补充点淡盐水,如果路上有野生的浆果和可以食用的嫩树皮与野菜叶,我会教你怎么处理。”

威廉:?

???

吃什么?

树叶野菜浆果?

威廉大受震撼,甚至有点想象不出这些东西怎么吃。

浆果他知道,但学校里经常宣讲一种经典事故——某某学生在野外擅自采摘不知名果实,然后把自己吃死了。

“虽然我们丢掉了大部分的食物,但剩下的这些也不至于让我们这么快就开始啃树皮吧。”

威廉企图申请更多正常的口粮。

奈布无情道:

“林中潮湿,你带的全是白面包,在储存方面远逊于黑面包,需要优先消耗。不然,我认为半块面包就够了的。”

威廉无话可说,只能认命拿起一块面包,不舍地品尝着。

他看奈布准备出发了,含糊道:“我守了一夜,困了,想睡觉。”

“不行。”

奈布想也没想,拒绝了,

“我们在这个地方停留太久,已经非常危险,必须移动起来。”

奈布没咬死,留了一定的空间,

“等我们找到水源,补充了淡盐水后,你可以稍微眯一会。”

奈布可是维持清醒地奔袭了30多小时的狠人。

威廉不过十几个小时没睡,活动量较少,还能获得碎片化的休息时间,已经是奈布认为的优容宽待了。

“啊?”

威廉很不情愿,

“但我现在就很困,我一直在打哈欠。只能眯一会吗?换个地方,能多躺会吧。”

“然后就天黑了,天黑以后的森林更加危险,我们不得不打起精神,彻夜不眠。”

奈布接过话题,按照威廉的说法直接推演出了结果,

“于是我们接着在白天奢侈补觉,慢性挥霍着我们不多的物资,最终一事无成,空着双手陷入绝境。”

奈布叹了一声,督促着威廉快点站起来,

“我的安排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太严苛了。但你既然已经走入了这里,就得适应自然野性那残酷的淘汰机制,不思进取只会被敌人迅速嚼碎。”

见威廉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奈布加重语气,

“如果你觉得很痛苦,那就代表你做错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威廉,这不是你以为的足球场。”

他边说边扭头观察着周围的动静,预备走在最前方开路。

抛开昨天晚上骤然看到威廉时的惊怒,一夜过去,稍作休息的奈布其实已经猜出了威廉出现的原因。

走投无路的人不会带那么多东西,威廉明显是先起了心思,才能背那么大的包。

再深入思考一下,威廉虽不谙世事,性格却是冲动热情的。

热情的人更容易交付信任,冲动者做事全凭刹那间的勇气。

奈布从骗到威廉信任的那刻起,就猜到在某些场合,威廉可能因没有保护的冲动成为他的拖累。

能怎么办呢?

奈布这么想着,握紧弯刀,准备带着威廉继续走林间野兽留下的路。

“是啊,我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这?!”

威廉压低声音,出乎奈布预料,

“明明他们都告诉我了,我也亲眼看到了你房间里的那些东西,知晓你有事瞒着我。”

“我真蠢,居然千里迢迢来给骗我的人送东西!”

威廉觉得自己很对得起奈布了,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奈布居然还说什么“这不是你以为的足球场”。

他不知道,他的话让奈布脚步一顿,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威廉梗起脖子,嘟囔:

“我说我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而我还在想着下了暴雨你该怎么办,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找你。结果被你丢了东西,还要挨骂,我真为自己感到不值!”

威廉在抱怨,丝毫不知他已经踩到了奈布最警惕的事——

奈布的真实身份与来到庄园的用意。

库特不过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就曾让奈布起了杀意。

瑟维为了任务不断接近他,隐约窥见了一点真相,奈布就决定在走之前把碍事的魔术师除掉。

现在,终于轮到威廉发觉其中不对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奈布问,

“你知道了多少?”

威廉本来想大包大揽,说自己早就知道了。但迎上奈布冰寒锋锐的目光,他莫名紧张,老实了——

“我在你房间找到了一本日记,你写的日记,你对这个游戏根本不关心,你明显有其他的目的。”

“至于你的身份,爱丽丝小姐暗示过我了,我怀疑你是……”

威廉绞尽脑汁,

“是……一个冷酷的,携带着秘密任务的特工?”

奈布:……

“但你可能不是简单的特工,你还有更大的黑暗过去。”

威廉总算灵光一回,没把话说死,却也彻底透露了他其实仍不清楚奈布的底细。

奈布不想理他了,他发现威廉毫无警惕的必要。

“你那是什么表情?喂,奈布,你真的骗了我。针对这一点,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威廉不喜欢被人忽视,更讨厌被人轻视。

他恼怒追上奈布,反复思考,这种同伴有没有救援的必要。

“不是纯粹的欺骗。”

奈布脚步不停,干渴让他惜字如金,

“我没说过,我重视这场游戏。”

“也没有说,我的职业。”

“你不该来的,来了就老实跟上,安静点,别拖我的后腿。”

威廉又惊又怒,心想这不是欺骗,那全天下的骗子都该放出来,别坐牢了。

他很想闹一闹的,但人生地不熟,奈布没有等他。

害怕被丢下的威廉只好跟上,后悔自己做的草率决定。

他不知道,奈布的回答是典型的偷换概念加逃避。

奈布没有否认欺骗,只说不是纯粹的欺骗。

他用简单的几个开脱点,再加上现实困境给予的压力,让威廉暂时放下了追问。

不过多回答,除了口渴,除了天性沉默,还有一部分也是逃避继续与威廉针对“欺骗同伴”这件事的交谈。

奈布很重视自己的生命,无论身处什么样的险境与危难之中,他总是会拼命坚持的,苦苦等待着转机出现。

按他的老战友阿尔杰的话,那就是在艰苦卓绝的战场之上,如果最终只有一个人能回来,那一定是奈布。

正是珍视自己的生命,奈布才没办法面对擅自追入林中,鲁莽把性命扔出去的威廉。

命太重要了,威廉居然就这么给他了。

要是威廉已经知道所有就好了,那奈布只需要保持沉默,等威廉发泄完心中的怒火。

他等就好了,等从这里离开后,与威廉断掉联系,各回各的路,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偏偏威廉一知半解,还得来问他。

这让奈布压力倍增。

怎么说?

说——

“对,我开始一直在利用欺骗你”?

说——

“不是的,我只是忘了告诉你,我是一个雇佣兵。忘了告诉你我是来杀人的”。

“忘了告诉你,我其实从未读过书,也不知道足球场是什么样子,更不明白你提到的游乐设施是怎么运行的,难以想象你说的球赛有多好看,人与人之间可以单纯地为了奖杯与荣誉进行有保护的肢体对抗,而不是为了活下去”。

说——

“其实我很抱歉对你的利用,我有时不是故意忽视你喋喋不休的话语,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只能保持沉默。你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了,经验不足的你很容易出事。你所追逐的梦想,你的期盼,你想要带回家的赞赏,要是就这么变做林中的泥土,我会非常不安,再添一个梦魇的”。

这些话,太难以出口了。

所以奈布斟酌良久,只在寻找水源的途中,头也没回,发出一声简短地催促,

“走快点。”

威廉气到头晕。

他觉得他把奈布当同伴,勉为其难地容忍了那些逐渐浮出水面的谎言。

然后他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高强度的,不近人情的“军训”?

威廉还想说话,但奈布计算得很准确——

他们必须寻找水源了,唾液的分泌在急速减少,现在只是越来越难张嘴,再拖下去,就是性命之忧。

威廉努力跟着奈布的步伐,面色逐渐痛苦。

脱水,疲累的细微折磨袭来,蚕食着他的身躯。

他前两日刚中过毒,才将将养了两天,丛林跋涉下,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造,渐渐显出疲态来。

奈布专心摸索着周围,仔细辨认着一切可以用得上的痕迹,跟随着兽群寻到了一处还算干净的水源。

他忙碌起来,临时用刀反复刮挖着一截略粗的树枝,制作一个极其粗糙的筒状盛水物。

调配好淡盐水,让两人都稍微补充了一下体力与水分后,奈布刚站起来准备走,就瞥见威廉蜷缩在树干旁昏昏欲睡。

“威廉,起来,不能在这里睡。”

奈布判断威廉确实需要休息,但水边不是一个休息的好选择,

“这里经常会有野兽来喝水,视野也过于开阔,遮挡物不多,我带你换个地方。”

威廉勉强睁开眼睛,慢吞吞站了起来。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得服从奈布的指挥,跌跌撞撞踏上林间的路。

奈布本可以轻装上阵,现在的速度却被严重拖慢,还得给威廉留休息时间。

两人互相搀扶着,背影渐渐消失在了水源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让奈布最不想看到的人出现。

班恩的披风上挂满了枯枝败叶,潮湿许多。

他的目光扫过潺潺的水流,在一些本该光滑的石头上发现了粘泥鞋底蹭磨的痕迹。

班恩颔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正确的路了。

奈布过于狡猾,每逢岔路口必做障眼法。班恩虽然经验老练,却也中了几次招,每中一次招,就丢了一次奈布的位置。

不过班恩不急,他甚至有闲心,给每条错误的路上都布上了狩猎的铁夹。

这样如果奈布想要来一个反其道而行,绕到班恩身后,故意选那些被排除过的错误岔口离开,就会被生生夹断用于逃跑的腿。

布置铁夹是在不断的缩减猎物能活动的空间,也是因为班恩现在充满了自信,更从容了。

他知道他凌晨时分,差一点点就抓住了威廉,抓住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对方忽然间大大增强的躲藏逃命能力,还有班恩在追赶时遇到的那些老练的布置,都指向了唯一一个可能性——

愚者9-?-2,得到了欺骗他的同伴9-?-3的帮助。

这种帮助看似让班恩一时吃亏了,长此以往,却是班恩胜利的基石——

威廉不算什么,奈布才不好抓。

出手带上了威廉,这意味着独来独往,来去如风的奈布,真真切切多了一个拖累,在班恩眼里非常明显的那种。

检查完水边的残留痕迹,班恩很快就锁定了新的追猎方向,提起沉重冰冷的链爪,转身离去。

这边在上演生死追杀,另一边在惊讶老友的出现。

瓦尔莱塔与裘克发现了野猪群活动的迹象,本以为找到目标的他们,却只看到了顶着鸟窝头发与满脸杂胡子的穆罗。

裘克倒还好,瓦尔莱塔下意识往后一藏,企图把自己庞大的身躯藏入树木之后。

穆罗早已发觉有人追上来了,他驱使着野猪带他玩命跑了一路,万万没想到无意间一回头,发现追兵……有点眼熟?

与此同时,欧利蒂丝庄园的餐厅内,有三个人在进食午餐,气氛非常凝重。

“我真傻,真的。”

库特边吃饭,边含糊道,

“我光想着艾利斯先生不是小孩,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我忘了他可是一位鲁莽的年轻人啊,他总有一些异想天开的点子。”

瑟维冷哼一声:“他从来都不知何为分寸,连我开了放那里的红酒也说拿就拿,问都不问一声。”

“这种会擅自跑出去丢命的人,不值得我们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