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的话,让瑟维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像看个怪物一般看着她。
“您之前说您是墨尔本勋爵的人,我半信半疑。”
魔术师宛如叹息般道,
“现在,我彻底看不清了。”
爱丽丝意外道:
“我以为您会说您不信,或者全盘接受,相信了。居然,会是看不清吗?”
瑟维闭上眼睛,一种迟钝的不愉快涌上心头。
这种不愉快并不是针对爱丽丝,而是一直存在,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今天下午,魔术师的手套被雨水打湿了,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更换。
爱丽丝注意到了这点,结合魔术师对人性的了解,推断当时的瑟维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
是的,彼时的瑟维无心去更换,全神贯注留意着与爱丽丝的谈话内容。
他不断分析,猜测,思考,否定,提出新的方向,直到湿漉漉的手套变干,冰凉滑腻。
抛开因紧张衍生的忽略。
还有一个原因,是奥尔菲斯给他的感受。
那种令人心悸的压力,从早上贯彻到了下午,让瑟维无暇分心。
魔术师疲惫道:
“爱丽丝小姐,我确实看不穿您。”
“您和他很像,而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很可怕的人。”
“我考虑过拒绝新的任务,再握着那些筹码,为自己争取一下。”
“但他的话打消了我的念头,让我不敢有其他的心思。”
瑟维这么说着,不由咽了咽口水,思绪飘回到了今日早上,太阳刚刚冒头的朦胧初晨里。
那时,衣装笔挺的沉默管家带着他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在幽深的走廊前行,最后停在了主卧的门前。
瑟维被安置在了书房的耳室,他面前摆着上好的待客红茶,以及一把空荡荡的椅子。
不肯轻易出面的主人隔着一座书架,邀请他品尝一下今年的新茶。
魔术师告诉爱丽丝的话,并不是完全的谎言。
是最经典,也是最常见的七分真,三分假。
在早上的谈话中,瑟维的确提出了规矩与他个人任务的冲突,而奥尔菲斯也确实为他讲解了本场的主题,为何是猎人与猎物的狩猎游戏。
瑟维的诉求是带走所有的凶案证据,他想要的离开,奥尔菲斯也允诺了。
这是七分真。
三分假,便是这个允诺,并不是无条件的。
“是的,你无法离开庄园内部,而穆罗.莫顿在不归林里失踪了好几天。”
瑟维看不到庄园主,只能听到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书架后传出,
“那么,我可以给你三个新任务,只要你能完成其一,庄园的大门就会为你敞开。”
刚甩掉一个任务,又来三个任务?
瑟维差点气笑了。
“没有这样解决问题的。”
魔术师直接拒绝了,
“本来就是贵方制定规则时不够严谨,才会导致实际执行中,存在着逻辑冲突的问题。”
“我作为受害者,不可能因此得到更多更繁重的杂事,我有权拒绝这种匪夷所思的条件。”
瑟维对爱丽丝说,他被奥尔菲斯放过,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解决了奈布。
这是真的。
因为早上,当魔术师陈述着反对的态度时,奥尔菲斯笑了起来——
“哈哈,我想有件事情您误会了。”
“这种冲突,并不是疏漏,而是意想不到。”
“我记得我提到过,您的个人任务,是指定您独自完成吧。”
“在只有您一个人的情况下,根据计算,您绝对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赶走我的另一位客人。”
奥尔菲斯悠闲道,
“所谓的逻辑冲突,不过是您借助外力,卑鄙的作弊了。”
“您不按照我的规矩来,现在又指责我后面设计的环节有问题,难道这是绅士该有的风度吗?”
面对奥尔菲斯的反驳,瑟维开始有些愤怒。
他不明白。
他最多是在奈布要杀他的事情上得到了爱丽丝的报信,爱丽丝晚上则帮他拖延了一下时间,让他从容对付了威廉。
这和寻找穆罗有什么关系?
奥尔菲斯没有解释,等着瑟维这个聪明人自己反应过来——
奥尔菲斯说的是“根据计算”。
庄园的规矩和穆罗的所在位置确实不冲突。
因为根据庄园主的计算,想要得到穆罗的具体下落,瑟维就必须去频繁的接触奈布。
而以奈布的性格,这种近乎于挑衅的行为,是必然爆发争端的。
他们两个人会互相仇视,在长久的对峙中,逐渐思考,然后选择最极端的办法。
瑟维能完成任务吗?
很难,他大概率会在激怒雇佣兵后被杀死。
所以奥尔菲斯不需要去思考这之后的事。
倘若瑟维真解决了奈布,那他也会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离开庄园,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奥尔菲斯同样不必露面的。
“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们活着出去?!”
瑟维额头冒出细汗,他为自己骤然得到的真相感到恐惧,甚至都忘了敬语。
“不,只是根据计算,难以有人走到最后罢了。”
书架背后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出了瑟维的误解部分,
“如果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比如说像您安然无恙地驱走了奈布.萨贝达,就可以得到近乎于奖励的新任务。”
瑟维镇定下心神,喃喃道:“近乎……奖励的新任务?”
“是的。”
奥尔菲斯语含鼓励,
“三个任务,只要您能完成任意一个,我就兑现诺言,放你离开。”
“怎么样?您是要摔门离去,自己琢磨新的办法,还是先听听您的新任务?”
看似是商量的口吻,然而瑟维意识到他只有一个选择。
他不安调整着坐姿,犹豫着提出了另一件事:
“您只说了放我走,那,那些证据……”
“您注意到了?”
奥尔菲斯赞赏道,
“不错,我只答应了离开,关于线索的清理,需要用其他的东西来换。”
“三个任务,三种不同的奖励。”
奥尔菲斯说,
“最简单的任务,是找到跟您同场参与游戏的那位记者,找到她的一个秘密,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
“任何秘密,都行。”
“完成后,您就可以安全的离开,我会为您准备一笔回去的路费。”
瑟维沉思:这个很简单,但后患无穷。
他继续听第二个任务——
“难度中等的任务,是找到记者的过去。”
“如果您能打听到她幼时的经历,童年是在哪里度过的。那除了离开,我还会帮您清扫约翰死亡谜案的后续。”
“勒.罗伊先生的,您大可以高枕无忧,将心放回肚子里。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查到您头上了。”
光是听到第二个奖励,瑟维就隐隐激动起来。
是的,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比起通过奈布找穆罗这种死亡风险极高的路。
打听爱丽丝的过去,这小小的目标确实温和许多,完成概率似乎不低。
“难度最高的任务,是找到她的真实身份。”
“她的来历,她的想法,她究竟效忠于谁,她的真实姓氏。”
奥尔菲斯给出了瑟维未曾料想到的答案,
“假设您能完成,那我会帮您实现您真正的梦想。”
“我真正的梦想?”
瑟维听到这,第一反应是荒谬。
能帮他解决约翰死亡的后续麻烦,让他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就已经是魔术师梦寐以求的事了。
真正的梦想?
他还能追求什么呢?
“三个任务,我想我会选择二。”
瑟维说,
“一的奖励太少,三太模糊。”
奥尔菲斯笑着否认他的话,
“不,您会选择三,您会为了第三个任务拼命。”
瑟维喉头微动,他摇头,起身准备告辞。
“瑟维.勒.罗伊。”
然而书架后传来了有人起身的响动,瑟维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步靠近。
因着这声呼唤,魔术师闻声转头望去。
隔着几本书的缝隙,瑟维看到了庄园主模糊的侧影。
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许多,甚至有几分书卷气。
“你笼罩在杀师的阴影太久,以至于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真相,承认你的梦想了。”
书架对面的黑影笑盈盈的,
“但我知道你会选择第三个任务,你会不惜代价的去完成它,所以我得提醒一下你,提醒你别步了前尘——”
“别因太过急切呈现演出的精彩转折,而导致准备不足,摔了个粉身碎骨。”
瑟维扯动着嘴角,勉强奉上一个寡淡的笑: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人需要从挫折中汲取教训,而我的教训是万事小心,谨慎为上。”
“我该离开了,晚点,我会为您带来好消息。”
瑟维边说,边戴上帽子,提起手杖,想要往外走。
“哦?”
庄园主反问,
“那你知道这组游戏,除了那位记者,你们这些被我亲手敲定的参与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吗?”
瑟维脚步没停,却明显变慢了。
他觉得庄园主在说一件异想天开的事。
他,一位伟大的魔术师。
奈布,一名雇佣兵。
威廉,心思单纯的运动员。
还有库特,满脑子奇幻小说的幻想类冒险家。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共同的特质?
从身体的机能到个人的处事阅历,甚至是精神的正常度,都堪称南辕北辙。
正是这个结论太过荒谬,瑟维才好奇庄园主的答案,选择听一听。
“你们都在为自己痛苦而无望的梦想,强迫自己奔跑在一条越往前,失去越多的路上。”
奥尔菲斯体谅,又为之伤怀,
“那名雇佣兵想要家人平安康健,然而资源匮乏的国家,无法得到重视的出身。”
“让他不得不为之一次又一次地挥起屠刀,用剥夺他人生命的方法来换取最需要的钱财物资,贴补活不下去的家人。”
“他无法停下杀戮,因为他找不到破局的法子,只能践行以杀护生的道。”
瑟维眉眼一沉,不待他反驳,奥尔菲斯继续道:
“冒险家渴望与人交流,渴望获得大多数人的瞩目,成为真正的领袖,团队的队长。”
“然而现实中亲缘的贫瘠与不够友好的世界,让他不得不沉浸在幻想的小说世界中。疯癫精神换取到的自我富足,是现实里失去了更多真正的生活。”
“他已被家人,朋友,甚至路人,一一忽视,所有人都在否定他人生的意义与追求。”
“可他无法停下幻想,因为他一直在用虚假的船帆弥补现实的破烂。”
“停下,意味着奔往月亮的船就此沉没于长夜,再无远航的机会。”
瑟维停住脚步,他莫名觉得,奥尔菲斯所说的,在一点点贴近他的内心。
“至于鲁莽的‘愚者’,他追求的事物简单明了,他的下场也一目了然,他是这场游戏里所有人故事的注脚。”
奥尔菲斯的叹息声响起,
“那个年轻人不过是想尽情的在赛场上奔跑,想在无尽的绿茵场上用更强的体魄,跑出更快的速度,挥洒着汗水,站上那片领奖台,接受观众们的掌声与祝贺。”
“然而阻碍他的是顽固的父亲,拉扯他的是退缩的兄长,打压他的是不公而晦暗的世道。”
“为了逃出这个笼子,为了挣脱身上的束缚,他不断舍弃着,抗争着,就像你们一样拼命靠近自己期望的未来。”
“但是,这个愚者一开始就信错了人。”
“他和一开始就走上以杀护生道的雇佣兵,用幻想逃避现实的冒险家。”
“以及,为了追求完美而极致魔术,无法容忍瑕疵,愤而杀死自己老师的你,没有区别。”
“走错了路,无法回头。”
“只能不断向前,忍着沿途的荆棘与痛苦,忍着内心深处良知的谴责与理智的呼唤,向前。”
“只能期盼不放弃,不认命,错误道路所延伸出的终点,会是梦寐以求的乐园。”
瑟维彻底僵在原地,内心涌出了一片又一片的恐慌,与颤栗的畏惧。
他觉得自己毫无任何遮挡之物,被奥尔菲斯审视着。
对方太过尖锐,却偏偏还具备着文学家般细腻敏感的思绪,从而看到了他自己都没有去想过,都没有去正面承认的——
杀死约翰老师的根本理由。
杀死约翰,似乎只是简单的想要继承大魔术师这个名头了,只是无法容忍一直碌碌无为的表演那些简单的魔术。
可真的是这样吗?
奥尔菲斯说的,没错。
瑟维他自己都发现了——
他全力奔跑在通往梦想的道路上,而这条路的起点,是约翰的尸体。
一个错误的起点,一条错误的路,而他别无选择。
在前行时,良心的确谴责着他,他始终活在师父死去的那个夜里。
可如果重来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瑟维觉得自己还是会走这条路。
这条一念之差,就葬送人生,让他惊惧,后怕的路。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梦想而拼命奔跑,而瑟维的梦想,是至高完美的魔术。
魔术是将奇迹变为现实的艺术,是造梦的法杖,他对此深信不疑。
他曾经如此欣慰于他能够追随约翰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师学习,后来,也是如此痛恨于约翰的虚伪。
瑟维以为自己是被大魔术师青睐的天才。
然而所谓的收下瑟维,倾囊传授的师徒情深。
起因是瑟维父亲塞给了约翰一笔足够的钱。
他以为约翰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术师,魔术的顶点不过如此了。
可那个白胡子老头,在展现精彩的技艺后,又轻描淡写告诉他,这些只是演出来的,赚钱而已。
比起不断的研究,不断展现世界的奇迹,优秀的魔术师,更应该学着当一名好演员。
约翰的成名绝技是水箱逃脱魔术。
瑟维跟着他学了十几载,那本逃脱魔术的流程手册翻到烂,不再增添哪怕一页。
约翰舒舒服服躺在金银名禄之上,他表露了最真实的自我,那是瑟维无法容忍的欺骗。
伪装成大魔术师的优秀演员约翰,是对魔术的终极侮辱。
瑟维讨厌粗陋,瑕疵,和所有不完美的伪造品。*
杀死约翰,有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他再也无法忍受了这种瑕疵品了。
重来一次,他亦无法忍受。
“我不在乎钱。”
良久的沉默中,瑟维终于开口了,重复着他说过,但无人在意的话,
“包括名声,地位什么的。”
“我享受体面尊崇的生活,是因为我从小就过着这样的日子。而我从不打算去追逐贵族的脚步,我的人生,不该为了这些俗物停留。”
“你说的对,尊敬的德罗斯男爵,我可能的确是一个拼尽全力,用错误方式追求梦想的人。”
奥尔菲斯的声音遥遥传来:
“所以您一定会选择第三个任务,您内心期盼着能实现梦想的一切办法。”
“我知道每个人的秘密,也知晓您有着这样的心思。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您——”
“注意细节,小心被她发现。”
“您只有一次机会,别因过度的贪心与野心而翻船。”
日升西落,月至高空。
早上见奥尔菲斯,晚上遇爱丽丝的瑟维此刻很憔悴。
已经翻船的魔术师,在爱丽丝面前努力抬起头,语气有些苍凉:
“我真后悔我被忽悠着接下了三个任务。”
瑟维沙哑道,
“他不好糊弄,您也是,而我,我输了,我感觉自己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