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把要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是因为她发现了不对劲。
奥尔菲斯会放瑟维走吗?
怎么可能?这是爱丽丝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的事。
这个结论不仅仅来源于她对奥尔菲斯的认知,更是人性的基本推导。
假设,你某天为了一件逼不得已的事情,参加了一场疯狂而以人为消耗素材的“游戏”。
那么这场游戏开始不久,场上还有不少活人存在,你就因暂时的胜利,还有你发现了任务与规矩的冲突,而被游戏组织者注意。
在经过慎重的思考之后,他同意提前放你离开,你的反应会是——
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大善人啊我谢谢你,再见。
还是——
?
瑟维是那个“哇大善人啊,再见”。
爱丽丝是“?”。
可问题就在于,瑟维不是笨蛋。
就算爱丽丝想把他当做一个被冲昏头脑的聪明人,瑟维方才的发言,却证明他从始至终都清醒而理智。
一个认为在极端环境下,所谓的道德底线,日常的人品或者法律的约束,都无法冲破人性本恶牢笼的人,会觉得自己能安全离开吗?
就算奥尔菲斯真的大发慈悲了,他都不敢走吧,怕又是一个陷阱吧。
瑟维接受得太快,表现得太轻松,太……不符合他狡诈精明的思维模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以爱丽丝保持了沉默,推翻了自己方才想的一切话语,不再试图摆出各种各样的证据,拿她对奥尔菲斯的理解,来说服瑟维了。
她听着瑟维的话,时不时露出了一个思索的神情,沉默而安静。
“爱丽丝小姐?”
瑟维见她不说话了,缓缓停下滔滔不绝的话语,试探着喊了一声,
“您方才提到的,您认为我不可能就这么离开,是否是您掌握了什么证据呢?”
“我的确有些浅薄的想法。”
爱丽丝装出一副被瑟维的论调深深吸引,以至于无心去顾及其他事的模样,
“比起我原先思考的,我现在对勒.罗伊先生您提到的,有关猎人与猎物的说法更感兴趣了。”
“勒.罗伊先生,您认为这场游戏的关键点在何处?”
瑟维一怔,没想到话题兜兜转转,回到了游戏上?
不对,这不对。
瑟维观察着爱丽丝的神情,却只看到了一双真挚寻求答案的眼睛。
“爱丽丝小姐,您忘了吗?我晚上就能离开这里了,所以我不需要再去寻找所谓游戏的解答。”
瑟维不得不尝试着把话题扳回正轨。
他语气寻常,眼睛却死死盯住爱丽丝,不错过爱丽丝的表情变化。
爱丽丝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眼神锐利:“您还是想离开?勒.罗伊先生,我说了,您离开不了的,他在骗您。”
“证据呢?”
瑟维穷追不舍,一定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线索,
“空口无凭,您光靠一张嘴反反复复说什么,‘无法离开’,‘他在骗人’,这可没办法说服我。”
爱丽丝跟他扯了一阵,初步稳住起疑心的瑟维后,她不敢再耽误,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冰凉的雨水在书桌上蔓延开来,浸染到了瑟维的指尖。
可能隔着手套,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那么冰冷,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爱丽丝身上。
“我当然有证据,我的证据来源您肯定想象不到。”
爱丽丝坐直身体,神神秘秘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来历不凡了吧,勒.罗伊先生。”
瑟维轻嗤一声:“必然的,谁会相信您只是一名普通的记者呢?”
他不在乎般挥挥手,仍然没发现手套湿了一大块,
“我之前对您的身份,个人的秘密并不好奇,因为您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不知您现在说到这个……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佐证我的话。”
爱丽丝意有所指,
“您读过贵族年鉴,应当知晓‘兰姆’这个姓氏对英国来说指向何方吧。”
瑟维咬紧牙关,腮帮子无意识鼓动了一下。
这是意想不到的微动作,还有着些许的强烈情绪反馈。
瑟维肯定知晓。
起码,此刻的英国人只要将“兰姆”这个姓氏和贵族一词放在一起,就会自然而然的想起一个人——
曾经两度担任大英首相的墨尔本勋爵。
他是维多利亚女王年轻时最重要的导师以及顾问,女王亲口说过的“慈父般的存在”。
“我怎么可能不知晓?”
瑟维说着,习惯性端起杯子,想要喝茶掩盖自己的情绪,却在发现杯中是雨水后尴尬放下。
爱丽丝假装没看到。
瑟维咳嗽一声,捻了捻胡须,迅速调整过来,坦然道,
“这个姓氏曾经很辉煌,然而那位勋爵是女王年轻时的旧人了。”
现在,维多利亚女王都已七十高寿。
瑟维淡定道:
“据我所知,继任这个爵位的是那位兰姆首相的弟弟。因为其负责的是外交事宜,长期驻扎在外,鲜少在女王陛下面前露面。”
说着说着,瑟维心态调整过来,已从震惊中恢复,客观评价着墨尔本勋爵如今的地位,
“君恩如同流水,匆匆不复往。”
“隶属于墨尔本勋爵的荣耀一去不返,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政治建树一般的勋爵阁下,很难再达到兄长的高度。”
“如果拿不出什么成果,不思进取,再过一代,墨尔本勋爵大约会就此泯然于众族,成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乡绅。”
他越说越平淡,语气趋近稳定。
爱丽丝瞧着瑟维,微笑:“那也是之后的事了,是几代人之后的事。何况,现任的墨尔本勋爵可不会坐视家族的荣光西沉。”
“他必然采取着一些办法,一些重新让女王看到他的办法。他也一直在努力挣下能重振门楣,不再坐吃山空的功勋。”
爱丽丝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勒.罗伊先生,您认为我来自哪里?为什么会知道发生在这座庄园里的事?凭什么有底气说您受到此地主人的蒙骗了?”
瑟维额头冒出了一丝丝细汗。
别看他刚才说的头头是道,似乎对那位勋爵很了解。
实际上,瑟维说的全是耳熟能详的普遍消息,大众猜测罢了。
只要和贵族圈沾点边,稍微收集一下这方面的消息,都会了解墨尔本这个爵位背后的曲折。
瑟维说到后面,自认为墨尔本勋爵已经不成气候,做出来再过几代,几十年到一百年,兰姆家族必然衰落的结论。
这番话,已经透露出他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贵圈局外人。
再忙于外交事务,无法接触女王,失了君恩又如何?
只是老兰姆首相死了,女王可还没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女王还在,说不定哪天,这位白发苍苍的尊贵陛下,就会忽然想到年轻时那位如慈父般的导师,想起他的家族,从而向贴身的女官问一问故人亲属的近况呢。
更别提现任的兰姆家主是老兰姆的亲弟弟,他与女王关系再远,也比路人贵族好太多。
真正知晓内幕的人,永远会对兰姆家族抱有一份敬意,提起墨尔本勋爵时,也不敢太过狂妄。
瑟维暴露了他对兰姆势力的不熟悉,爱丽丝就放心了。
她熟门熟路穿上过时但好用的旧衣服,开始扯虎皮。
瑟维从爱丽丝面露轻松的反应中,判断出自己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墨尔本勋爵。”
瑟维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道,
“您该不会要告诉我,您与他有关吧?”
“一位什么也不用做,就能享尽荣华富贵,高居云端上的大人物,怎么会和您扯上关系呢?”
爱丽丝眼睛都不眨,半真半假道:“为什么不能?”
“勒.罗伊先生,您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可能对‘白手套’这个词陌生吧。”
“贵人们坐在雕花靠背的天鹅绒座椅上,不知何为休息日,何为工作。可他们的财富,权力,还有一些必要的,与之紧紧相连的产业,总要有人去为他们打理的。”
“毕竟我们这些俗人都知道,钱不会从地里长出来,权也不会长脚主动送上门。”
爱丽丝说,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情报是必不可少的成功关键。我担任的,或许是末端不起眼的一环,背后依靠的,却是足够有力的庞大组织。”
爱丽丝笑意加深,反问,
“您呢?您之前说想要情报助我一臂之力,现在,您还这么想吗?”
瑟维的表情不变,呼吸明显加快。
他眨着眼睛,瞳孔不断收缩又放大。
爱丽丝能看出来,瑟维信了几分,他开始信爱丽丝是墨尔本勋爵手底下那见不得光的情报组织一员。
这完美解释了爱丽丝的不寻常,还有她对这里的了解,对瑟维之前提议的不上心。
“在这里谈话并不安全。”
爱丽丝在瑟维加快的呼吸声中,骤然掐断了本次会谈,抛下了鱼饵,
“如果您想知道更多,我想我们得换个时间,换个地方。”
她垂下眼,站起身,发出邀请,
“晚饭之后,午夜之前,怎么样?在足够安静与隐蔽的地方,我和您分享一下新的消息,包括与此地主人有关的线索。”
这个回答远超瑟维的预料,不在他的设想之内。
他应该警觉的,应该再多考虑一层,起码,不能答应。
站在瑟维的立场,他晚上就要走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了解爱丽丝背后的势力秘密,去听爱丽丝私下对庄园主的判断?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是基本的道理。
可瑟维只是装模作样沉思了一下,犹豫着答应了下来。
爱丽丝冷眼旁观,她瞧见瑟维眼底有着豁出去的贪婪与压下赌注时的野心,心中的那个新猜想,更加清晰,坚定。
就在爱丽丝与瑟维互相周旋,定下夜间会面时。
在瑟维眼里,终有一天也会拿刀杀人的库特和威廉睡大觉中。
库特虽然送了威廉回来,且忙前忙后的照顾威廉,但他和威廉实在是聊不到一块儿去。
威廉不喜欢被忽视,被当一个摆设。
而库特就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讲故事,偶尔出来搭理一下旁人。
拗不过库特讲故事的心,威廉又做不到像爱丽丝那样分心去认真倾听。
温暖的被窝让他迷迷瞪瞪眯起了眼睛,在库特的讲述中滑入梦乡。
库特喋喋不休说了个尽兴,喝口水的功夫,发现听众已经睡着。
他破防了。
那一刻,他想给威廉一拳,叫这个家伙好好地坐起来认真听。
不过得益于之前爱丽丝听了一些故事,库特积攒的怒气不多。
冒险家骂了睡觉的前锋一句,气呼呼搬了张凳子,准备在威廉的房间里写点小说。
可能有人在旁边睡觉的时候,自身也会被传染那种睡意。
没写几句,库特不知不觉趴在桌上,轻轻打起鼾,去梦里和巨龙搏斗了。
库特的鼾声响起,一会,威廉偷偷摸摸掀起眼皮,偷瞧着熟睡的库特。
是的,威廉其实没有睡着,他只是想借着睡眠,躲避自说自话的库特,却因此听到了库特低声抱怨的那句,知晓库特心生不悦。
威廉默默藏进了被子里,把被子拱成了一个鼓包,将库特的鼾声,和那让他胡思乱想的大雨声稍微隔绝。
爱丽丝有很多事情要忙,瑟维明牌瞧不起他,库特总是不听他想要讲什么,更想向他输出那些妄想故事。
缩在闷热的被子里,威廉感到了孤独。
与魔术师想得相反,遭到瑟维嘲讽后,威廉没有对寻找新团体所产生的急切感。
他反倒忆起了曾经那份不被人理解,看到,重视的孤独——
不在乎小威廉喜欢什么的执拗父亲,明知道这样威廉会伤心却仍然屈服于现实的兄长,还有将掌声送给其他运动员,忘了威廉才是新球类运动创始人的观众。
在被窝里缩着,胡思乱想着这件事,历数自己受到的冷待。
渐渐的,威廉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了。
是因为委屈吗?还是处处被打压,被限制的不甘?
也有可能是被子太闷。
不管是哪个原因,威廉就是不肯把头探出去,不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在憋闷的空间里,他想起了更多的过去。
奈布对他藏了些秘密,然而此刻,威廉却随着回忆,想到了他。
威廉不得不承认,比起这场游戏里的其他人,他和奈布相处得很愉快。
无论是奈布的真话还是假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威廉皆得到了最多。
雨声连连,有力砸着窗户,比惊雷更容易钻进威廉的脑海里。
他不受控制想到昨天晚上,奈布是两手空空进入的不归林,既没有遮雨的装备,也没有携带任何食物与干爽的衣服。
要这么做吗?
威廉有些害怕,雨水好像把他的理智泡坏了。
为了抑制突然冒出的大胆想法,他拼命搜索着记忆,想找一点奈布对他很坏的事实——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发现了线索,但不知道怎么进入房间拿到金球?起来,让我研究一下这道锁。”
“我在后院碰到了惩罚执行人,威廉,快跑!”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威廉,你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想吃烤猪腿,你确定吗?”
“……”
“我带了刀,你去厨房等着吧,我去处理下你要的食材。”
“威廉.艾利斯中毒了,我们得暂停一下手上的事。”
“你也说了,那个魔术师可能会杀死你,所以我们得把他先干掉。”
……
找不到。
找不到奈布对他很坏的时候。
威廉有些泄气,又有些悲哀,悲哀于欺骗过他的人,就此一走了之。
徒留没有答案,却仍在担心加害者的他留在这狭窄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