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是有些错判了。
她估错了瑟维的胆量,又没料到胆大的冒险家在驱赶雇佣兵这件事上,保持了罕见的退缩与沉默。
“和你没有关系。”
爱丽丝心平气和,
“弗兰克先生,归根结底,是我下午提前向魔术师泄密了。”
“好了,回去休息吧,别浪费时间,现在随时都有可能过了午夜零点。”
“早点睡,大家晚上都忙坏了,别错过明天那能补充能量的早餐。”
库特欲言又止,顾忌到规矩,还是先带着威廉离开了。
爱丽丝回到房间,她之前接好的洗漱用水已经变得冰凉,擦在脸上格外提神醒脑。
瑟维的反击,库特的胆怯,奈布转身前的眼神,威廉的悲嚎,还有穆罗,不知在不归林里煎熬了多久的穆罗……
一张张脸在爱丽丝脑海里闪过,有些人,远超她的预料。
或许,人性本就是复杂的,很少有人能在短短几日的相处里,对另一个人的行动了如指掌。
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倒在床上时,爱丽丝本以为自己会延续这份清醒。
然而不知是太过疲累,还是新换的被褥过于柔软舒适,爱丽丝两眼一闭,秒睡。
奇异的,她梦到了伊莱。
更准确的来说,是梦到了伊莱的预言。
伊莱说,他看到了几人的死亡,看到了,倒在后院的人,看到了塞进白色裹尸袋的人,看到密室里的大片血迹。
曾经,爱丽丝不太明白这个预言。
根本原因,是那些描述中,除了与苹果野猪有关的穆罗。其余的死亡画面,皆是来源于陌生的人。
然而这次,伊莱的话,和几张开始熟悉的面孔相连。
爱丽丝梦到了预言背后的深意——
野猪群围绕着死去的穆罗,迟迟不肯离去。
刚到庄园就犯下杀人重罪的雇佣兵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幕。
他担心野猪群会把尸骨拱出,便用苹果引开了野猪群,趁机重新藏好穆罗的尸身。
库特写着那些故事,那宛如亲眼所见的“野兽杀人”事件,引起了奈布的忌惮。
在没有他人阻拦的情况下,被约到后院的库特,毫无防备的横尸林边。
那把弯刀穿过他的胸膛,干脆利落,拔出时连血都静默一秒,迟滞地喷涌而出。
库特倒在地上时,瞳孔里残留着惊悸与愕然。
白色的裹尸袋……
是瑟维的葬身之处。
奈布用冒险家之死发难,中过毒的威廉昏头配合着他,打了瑟维一个措手不及。
裹尸袋被拖拽着扔了出去,从台阶上滚下,无人知晓里面装着本世纪最伟大的逃脱魔术专家。
道具就是魔术师的生命,提前的准备就是魔术师的底气。
他在闭眼前,是否恨自己过于循规蹈矩,没有先下手为强?
创下这番战绩的奈布并没有迎来好结局。庄园游戏进行到一半,所有谜题尚未解开,游戏的参与者便接连死去,让幕后之人很是恼怒。
压制全场的亡命之徒过于破坏规矩,深陷庄园的追捕中。
他和他想护住的同伴威廉,一起被捉到了密室之中。
即使奈布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行刑之前,拼命寻得了逃生之法。
可他再无余力了,没有办法去救本应同进退的战友。
他逃了出去,密室里的血依旧大片大片涌出,染红了地板,让旁观的惩罚执行人扭过头颅,不忍直视。
那个鲁莽的年轻人不曾知晓,他会为了这场游戏赔上性命。
一切的一切,起于他在最初把全部的信任,托付给了一个无意参加游戏的杀手。
后院的林边,有人在望着远方。
是谁?
是惊恐的冒险家,还是不甘心的魔术师?亦或者是在临死前还在追问同伴下落与安危的前锋?
还有可能,是那个短暂逃了出去,在附近徘徊的佣兵。
是穆罗吗?穆罗也静静躺在那里了。
在那个位置,就算使劲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喧嚣马戏团的朋友们了吧。
爱丽丝想要看清梦中的那双眼睛是谁的。
然而刚一靠近,她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时,爱丽丝仍然没有从那个遵照预言发展的噩梦中抽离。
以至于门外响起库特的说话声时,她还有点茫然。
很快,爱丽丝反应过来,库特还活得好好的,穆罗也是,穆罗大概率还在活蹦乱跳,她可不能在床上傻躺着浪费珍贵的时间。
起床,洗漱,换衣,爱丽丝选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她今天想穿得精神点,提振一下精气神。
餐厅里面只有库特一个人,他百无聊赖坐在位置上,不断碎碎念着什么。
爱丽丝凑近一听,发现库特在口动整理他那本生存挑战小说的细纲。
见到爱丽丝来了,库特停止了整理,紧张地挥手:
“早上好啊,爱丽丝小姐,您今天难得穿了件很鲜亮的衣服,看上去真不错!”
爱丽丝颔首:“早上好,弗兰克先生,你也可以试试红色,好的红色很衬肤白。”
库特摇摇头,略有些遗憾,
“谁不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呢?但作为一名经常在野外活动的冒险家,我总得考虑实用性。”
“红色对我来说太亮太显眼了,很容易引起敌人的关注,不行不行。”
“是这样的呢,您的生存经验很丰富。”
爱丽丝赞同。
库特瞧她语气和往常一样,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您昨天那样说了,但我总觉得您只是在好心安慰我,实际上还是很失望的。”
库特不好意思道,
“太好了,看到爱丽丝小姐您没有受到影响,我心里压力小了不少。”
“弗兰克先生,我是真的能理解您了。”
爱丽丝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件事,好笑道,
“您害怕萨贝达先生,情有可原,有机会赶走他,您只是保持沉默,没有趁机搭把手,已经是很能考虑我的感受了。”
这是实话。
做了那个梦,将这场游戏的参与者和预言对应后,爱丽丝知晓——
要是库特不在乎她的想法,就凭那朦朦胧胧中对奈布的惧怕,足以让冒险家和魔术师串通一气,先弄死奈布再说其他了。
爱丽丝不愿让库特继续想这件事,趁势换了个话题,关注起了另一个人——
“对了,艾利斯先生呢?”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位置,
“他前几天对吃饭这件事可热衷了,总是第一个来。”
思及昨天威廉拖着中毒后的身体,和人又是吵架又是动手的,爱丽丝担忧道,
“不会是发烧了吧?”
库特摇摇头,
“没有。”
“我昨天晚上给艾利斯先生煮了碗甜蛋酒补充营养,还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他一觉睡醒,状态还算凑合,不曾发烧。”
爱丽丝不解:“那他是今天的胃口不好?”
库特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感觉……是不想见到您,还有勒.罗伊先生。”
爱丽丝皱起眉,不解:
“不想见到勒.罗伊先生可以理解,为什么不想见到我?”
库特回答道:
“因为勒.罗伊先生提到——他能够成功设计萨贝达先生,是您提前给他通风报信了。”
“在艾利斯先生眼里,萨贝达先生是被你们两个联手逼到无路可走。为了不拖累他,不得已选择进入林中的。”
“他拒绝与你们交流,甚至不愿同桌而食,认为是自己之前的轻信与愚蠢,才给了别人伤害萨贝达先生的机会。”
库特叹了一声,
“我和他那个榆木脑袋说不通,只能先出来自己吃点了。我怕再待下去,我会忍不住给他一拳。”
“可就算他犯倔,病人该补充的营养还是得按时补充,好好吃饭才能养好身体。”
“等我们吃完,我去给艾利斯先生带一份早餐吧。”
在库特回答的第一句响起时,爱丽丝的眼底已经开始酝酿着某种名为无语和忍无可忍的情绪。
等库特说完,爱丽丝道:“等会我跟您一起去。”
“萨贝达先生走了,我们可以重新搜索他的房间,寻找新的证据。正好借这个机会,让艾利斯先生看清楚真相。”
爱丽丝说着,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勒.罗伊先生只是破坏了我的计划,站在他个人的角度,他反击也不过是自保罢了。”
“到底是谁一直在逼谁,逼得人无路可走的。我希望这个问题,艾利斯先生能知道正确答案。”
不止是威廉,瑟维今天早上也没有出现在餐桌旁。
爱丽丝与库特吃完,便在厨房打包了一块肉排,一些面包,拿了杯牛奶,一起去了1F01室。
和库特说的那样,当库特先进去的时候,坐在床上的威廉打起精神,虽没说话,面色却是缓和的。
而等爱丽丝出现,威廉立刻扭过脸,倔强看着窗外,看着后院寥落的风景,眼底溢出了些许悲伤。
爱丽丝丝毫没有感到房间主人有无声的赶客之意,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艾利斯先生,早上好啊,您在看什么?”
爱丽丝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望去,先礼。
威廉不说话。
“您是在想已经离开庄园的萨贝达先生吗?昨天晚上我睡得还行,但他应该是没有什么机会安稳入睡了。”
不理是吧,那爱丽丝后兵了。
威廉果然破防:“你怎么这么恶毒!”
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都是因为你!你和那个魔术师害了他,很有可能让他就这么凄惨的死去,你良心不会痛吗?”
“居然,居然还能说出那么冰冷的话……洋洋得意自己睡得不错!”
“这话说的不对,我可没能力害他。”
爱丽丝打断威廉的指责,直视他的眼睛,
“恰恰相反,是你,艾利斯先生,是你害了他。”
威廉瞪大眼睛:“你污蔑我?你怎么敢这样去反驳?”
“我为什么不敢?”
爱丽丝反问,
“我不相信您毫无察觉!”
“察觉什么?”
“当然是萨贝达先生的实力。”
“奈布的实力?我知道,奈布身手不错!”
“仅仅只是不错吗?”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他的实力,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爱丽丝厉声道:“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威廉不甘示弱:“一个冷酷无情而恶毒的女人!”
“那您认为我来自哪里?”
“谁知道呢?杀手,间谍,报纸上这种新闻多了去!”
“哦,那您觉得我这个冷酷无情而恶毒的杀手或者间谍,之前在萨贝达先生手上讨到好了吗?”
“你害死了……”
“我没有害死他,我再问一次,您认为我在与萨贝达先生的交锋中,是占尽上风还是趋近于平衡?”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威廉都没办法厚着脸皮否认,他哼哼道:“就是你打不赢奈布,才想着和别人联手陷害他!”
爱丽丝摊开双手,
“那么,能抗衡我这个冷酷无情而恶毒的杀手间谍的萨贝达先生,您觉得是普通人吗?”
威廉咬牙:“他可能是一个警察,或者特工!”
爱丽丝冷笑,站起身来,掷地有声:“您觉得我和他之间,谁更像一名公职人员?”
威廉看看爱丽丝打理整齐,笔挺利落的职业衣装,又想想奈布那是略有些破旧,总是半遮着面容的卡其绿兜帽披风,哑口无言。
“为什么不说话了呢?艾利斯先生,您还要继续欺骗自己吗?”
爱丽丝语气缓和下来了,
“让我来为您讲述一个经济学的理念吧——沉没成本。”
“这个词是指前期那些尚未得到回报的投入。”
“比如花钱买了一本很难看的书,尽管书不是自己喜欢的,但想到已经花了的钱,还是硬着头皮看下去。”
“也如一段关系,即使知道对方并非良人,然而前期的投入与建立连接所花费的情感心血,让人无法利落斩断枷锁。”
“我想您早就意识到,萨贝达先生并不是一个普通人。”
爱丽丝说,
“但您不是一开始就发现这件事的。”
“等您后知后觉,认为他的身手,他沉默寡言而格外突出的不俗表现已经远超常人时——”
“您已经斩断了和我的联系,更不可能进入勒.罗伊先生的眼睛了。”
“既然他大概率不会伤害您,继续与萨贝达先生合作,是对您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所以您一直在说服着自己,假装萨贝达先生是个好人。”
“可他真的是广义范围内的‘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