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以为,我应该不会再接触舞台剧表演了。
“表情要到位!让你笑的时候不要目露惊恐,让你哭的时候就要流下眼泪!怎么都学不会呢?学不会就不要吃饭了!”
我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颤抖,还有精神上的抗拒,以及心底深处的一丝渴望……但是这些,都不是属于我自身的情感变化。
这个时候的我,被禁锢在一个幼小的身体里,和我同时在这个身体里共存的还有一个灵魂,那个灵魂能掌控住这个身体,而我只能共享这具身体的视角。
我把那个能控制住身体的灵魂称之为主人格,而我大概就是副人格吧,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身体里面会同时存在两个灵魂。
那个主人格又笨又怯懦,我常常看不下去主人格的犯蠢行为。
“你乖乖听点话行吗?你饿肚子,我也得跟着你饿肚子,饥饿感很难忍受的你知道吗?”
我试图跟主人格讲道理,但是我忘记了,这具身体还很年幼,而小孩子是很难去理解一些和他们的情绪相悖的道理的,
主人格是真真切切的小孩子,而我就是一个突然闯进了别人的身体里的外来者。
“你要是还想让你的爸爸来接你,你就乖乖听我说的去做,不然你一直这个样子,你的爸爸是绝对不会来接你的。”
我看得出来,这具身体被他的亲生父亲送到了这个舞团里,其实就是为了训练他的服从性,但是这具身体还不到五岁,他什么也不懂。
因为共用一个身体的缘故,这个身体受到的伤害我也是能感受到的,包括这个孩子的所有情绪,我都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没办法,为了不让自己难受,我只能开始哄小孩了。
“你乖乖听话,乖乖训练,乖乖吃饭,只有你听话了,你的爸爸才会来接你,不然,他会一直把你丢在这里。”
我其实一开始也以为那个父亲对这个孩子还是有着一些怜爱的,但事实证明,我还是把那个人想的太善良了。
“哭是没有用的,你别哭了,为那个人哭一点也不值得啊。”
直到这个身体死亡的那一刻,那个父亲都未曾出现,主人格消失后,我掌控了这具身体,在我第一次控制着这个身体现在那个男人的面前的那一刻,我确信我在那个男人的眼眸里看到了不敢置信。
他以为我应该死透了。
这个身体确实死透过一次,或许这个人也已经得知了这个身体的死亡,所以在他在看到我的时候,才会这般震惊。
“爸爸?”我学着那个小孩的样子,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你来接我了吗?我等你等了好久啊,爸爸。”
此后,我要让你的噩梦里,都是我。
*
“阿澪?”
有栖澪回过了神,他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人。
切原身上穿着一件暗色条纹的和服,脚上拖鞋木屐,手上还拿着一把武士刀,虽然这把刀看着有些重量,但不过是没有开刃的道具。
“阿澪?你怎么了?”切原有些担忧的看着有栖澪,“你是困了吗?不然我们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吧,反正站位什么的已经很熟练了。”
有栖澪把视线挪到了切原身后的舞台那边,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后台的出场通道,今天是最后一次舞台剧排练,明天就去演出的时间了。
现在站在舞台上的是同样穿着和服的浦山等人,他们对着彼此面目狰狞的对着对方张大嘴巴说着什么,但是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场面看上去相当诡异。
柳正拿着台本站在舞台旁边,他时不时的会出声提醒一句场上的几人哪里演的不对。
真田坐在台下,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垂在身侧的右手上也攥着自己的那份台本。
仁王和丸井在旁边打打闹闹的,桑原和财前则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台本。
有栖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他穿着也是一件和服,手上还拿着一把折扇。
“我怎么了?”有栖澪低声询问。
“就是突然就发呆了……”切原想了一下刚才有栖澪的表现,他说,“而且,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才回过神来。”
有栖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向前倾身,把头靠在了切原的肩膀上,这一刻,他以往的淡然和无畏好似都不存在了。
切原怔了下。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有栖澪在他面前的时候,似乎从来都没有展示过他疲惫的一面,哪怕是在决心赴死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流露过丝毫弱势的一面。
切原也曾以为,有栖澪是一个像超人一样的没有弱点的人。
“我有点累……”有栖澪的声音非常轻,他说,“让我休息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切原抬起手轻轻的搂住了有栖澪的肩膀,他把侧脸贴在了有栖澪的头顶上,他低低的回应了一句:“嗯,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的。”
切原发现自己对有栖澪的了解还是过于浅淡了,他以前没有去了解,是因为一开始他和他离开的时候,并能抱着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后来重活一世,想要改变的事情太多了,有栖澪展现出来的状态又比起上辈子多了很多人气,以至于他竟然忘记了,有栖澪背负着的事情或许并不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生的情况。
他一直依靠着阿澪,因为身边有阿澪在,他才会感到安心,可他似乎从未主动去了解阿澪的事情、和阿澪的想法……
他真过分啊……
“阿澪,我也累了,我们回去吧,不做排练了。”
切原和有栖澪离开礼堂的时候没有留下一句话,其他人得知他俩离开后都愣了一下,那两人平时都非常看重集体的活动,这会儿突然提前退场,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今天到此为止吧。”柳拍了拍手上的台本,他看着舞台上的几个后辈说,“你们的站位和演出的感觉都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了,不过表情还需要再多些细微的控制。”
真田黑沉着一张脸,他接上了柳后面的话:“明天上午还有最后一次上场前的大彩排,明天不许再出现表演拧巴的情况,知道了没有?”
舞台上的一二年级都抖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是!”
财前的嘴角抽了抽:“真田前辈,这场表演最拧巴的难道不是你吗?”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绷紧了脸色,“太松懈了!我明天不会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解散的时候,外面的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
“赤也给我发消息了。”财前看着手机里跳出来的消息,他出声说道,“他说他和有栖先回去了,说是有点累了就先回去了,所以不用担心他们。”
其他人当即看向了财前。
财前看着手机里的内容,面露思索:“刚刚在后台背台词的时候,我有注意到有栖似乎时不时的就会出神一会儿,看起来像是有点累了。”
他一开始没怎么注意,现在回想一下才发现当时有栖澪的表情看着很像是在发呆的样子,平时的有栖澪并不是不会发呆,但那个神色和平时那种虽然安静但又很有活力的状态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澪君吗?”浦山有些惊讶,“澪君也会累吗?”
嘭!
浦山的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原田给捶了一下。
“你这叫什么话啊?”出声训斥的是秋生,他叉着腰一脸不满,“什么叫澪君也会累啊?澪君也是人,自然也是会有疲累的!”
浦山捂着脑袋道歉。
“所以,澪君是不舒服吗?”浅叶有些担忧的说,“人一旦生病就会特别的脆弱,澪君是生病了吗?”
财前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柳,他问:“要去切原家看看吗?”
柳想了一会儿就摇了摇头,他说:“随他们吧,如果真的有什么要紧的情况,赤也的反应应该没有这么平静。”
丸井安抚道:“或许什么情况都没有呢,结果是你们自己的脑补吓到自己了。”
真田开口:“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
财前一个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在神奈川的家和切原家是相反的方向,他要回家的话应该走这条路的左边,而切原家则在右边。
“小光的笑容好像变多了呢,真好。”
财前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在家里意外偷听到了自己的妈妈在打电话时发出的感慨。
“小光这孩子,很少会和我们提什么要求,也不会和我们谈心,有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他受到了委屈也不会告诉我们。幸好,他现在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财前不是那种会跟父母诉说心事的性格,但之前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让父母这么忧心忡忡的。
国一刚入学四天宝寺的时候,他被四天宝寺从上到下的神经风格雷的外焦里嫩的,回家时就一脸的疲惫。
妈妈询问他在学校开不开心时,他只是敷衍的摆了摆手。
国三开学时,在立海大的入学仪式结束之后,他的妈妈忽然对他说出“小光在这里很开心呢”的那一刻,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那个时候切原和有栖澪来找他了,切原那家伙受长辈的喜欢不是没有道理的,在他的几句漂亮话下,他的妈妈就笑到忘了旁边还有他这个亲儿子了。
还有有栖澪,不得不说这个家伙给真的很能给到长辈一种成熟可靠的印象,他妈妈回家后还在一个劲的夸他又好看又成熟什么的。
“看到你有这么多玩的来的同龄朋友,妈妈很高兴哦。”
虽然但是,有栖那家伙和他不是同龄……
财前叹了口气,转身往右边的岔路走了过去,这条路会路过滨海公路,在那里可以看到神奈川的大海。
财前在公路的旁边停了下来,他注意到了沙滩那边正在漫步而行的两个身影,虽然在这里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从氛围上,他们看起来似乎只是在悠闲的散步?
所以,这两个人其实就只是因为彩排累了,就避开所有人跑出来约会了?
真是白担心他们了。
财前转过身靠着旁边的围栏,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有些出神。
他一直都知道那两个人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但是他和他们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感受过什么插不进去的氛围。
可那两个人的很多事情,他是不知情的,当然他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朋友的所有事情,只不过……这是他是第一次产生想走进对方的生活里的想法。
他是不是想的有点多了?
“喂!财前!”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呼唤,财前转过头,就见切原和有栖澪正站在沙滩那边看着他这边,切原朝着他挥手。
“你在那边做什么啊?今天的海边有很多野生的海产,过来一起挖晚餐吧!”
财前:“……”
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吐槽,但刚才心底里的那一点虚幻的漂浮感已经消散了,他嘴角微微勾起,拎着书包往沙滩那边走了过去。
“你是笨蛋吗?还挖晚餐呢,你们有带赶海的工具吗?”
最后,没有带水桶的他们虽然用木棍从沙子底下挖出了很多东西,却根本带不走,不过旁边正好有一个提着小水桶,睁着大眼睛眼巴巴的望着他们的小豆丁。
小豆丁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吭哧吭哧的回到了自己妈妈的身边,小豆丁的妈妈吓了一大跳。
“儿子,这么多东西你哪里找到的?”
“那边——”小豆丁抬起手指向了身后,声音拖的长长的,“那边有一个很漂亮的哥哥,一个酷酷的哥哥,还有一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头发像海藻的哥哥,是那三个哥哥给我的。”
次日,海源祭开始了。
高中部的校区里非常热闹,学生的摊位前面热火朝天的,许多外校的人都过来凑热闹了,当然为了防止混入什么危险分子,每个进入校门的外校人员都需要拿出邀请函才会被放行。
“听说,网球部今年也有舞台剧呢。”
“真的吗?去年的舞台剧真的太惊艳了,不知道今年会是什么样的剧本呢。”
佐助听着这些议论,他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上次那个舞台剧的录像,镜头的切换跟拍电影一样,他也觉得非常惊艳。
最重要的是,上次真田是那个童话故事里唯一的男装,就是不知道这一次真田能不能还被这么爱戴了。
佐助想起了昨天他询问真田这次还是不是饰演唯一的王子的时候,真田那僵硬的表情,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佐助哥哥?”
一个轻柔软糯的声音忽然响起,佐助转头看向了身后,就看见了幸村的妈妈和他的妹妹希子。
佐助在前几年的某天和真田一起去过幸村的家里做客,虽然只有那一次,但他对幸村的妈妈和妹妹的印象特别深刻。
他记得幸村的妈妈的脸上总是带着很深的愁容,而幸村的妹妹和一个易碎的陶瓷娃娃一样,脸色非常的不健康。
但此时在他面前的母女俩和他印象里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并不是脸出现了变化,而是她们身上传递出来的能量。
温暖、朝气。
幸村妈妈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在佐助的记忆里那总是萦绕在她身上的忧愁似乎已经没了踪迹。
希子比以前长大了一点,也开朗了很多,最重要的是,那张在以前总是带着不健康的苍白的小脸此时却盛满了健康的红润。
佐助微愣了下,随即就露出了笑容,他转过身对着幸村妈妈微微躬身,道了一声“阿姨您好”后,又蹲了下来,他对着希子笑着打招呼:“还有希子,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每个人都能健康又开心的活着,真是太好了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大叔。
【“弦一郎,过两天,我就安排你提前进警校吧。”】
礼堂的舞台后台休息室里,真田站在更衣室里,他拿着手机贴在耳边,里面传来的是他父亲的声音。
【“手冢家的儿子的左手因为网球留下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只有每天都固定进行康复治疗,情况才会有所好转,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手就很容易出现问题,偏偏他还是个左利手。”】
真田沉默的听着,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把手冢家彻底压下去的机会,虽然你大哥已经转去了政坛,但你大哥在政坛的根基还很浅,所以你也不能懈怠,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弦一郎。”】
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真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掉了电话,他看了眼刚才收到的信息。
[大哥:你做自己就行了,弦一郎。]
“弦一郎,你是在里面睡着了吗?衣服还没换好吗?”
外面响起了柳的催促,真田没有回复那条信息,他放下手机,就拿起旁边的衣服换了起来。
更衣室的门帘被拉开后,其他正在化妆的人都下意识的转头看了过去,在看到穿着女式和服的真田的那一刻,几乎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柳憋笑着走上前把真田按在了旁边的化妆台前,他说:“我们弦一郎的底子还是很好的,画个妆再戴上假发,然后还有衣服上的服饰都给戴上,就没有一点违和感了。”
真田:“……前提是别故意给我化出跟浦山那两坨酡红一样的东西。”
正在捂着嘴憋笑的浦山:“?”
“你就尽管放心吧。”仁王端着化妆盘走了过来,他拿下了叼在嘴里的刷子,“我的化妆技术,会让别人都爱上你的。puri ”
真田:“……那还是算了吧。”
这次的舞台剧是一个花魁和一群争夺她的男人们的故事,饰演花魁的是真田,其他人要么是男顾客、要么是男店员、要么就是男老鸨。
柳饰演的是花魁的老鸨,一个利用花魁的美貌收敛钱财的男老鸨。
切原是路过的流浪武士,他见花魁被困于这个地方没有自由,就想解救花魁于水火之中,却不知自己只是被花魁和老鸨选中的免费保镖。
有栖澪和财前则是贵族的花花公子,给花魁砸下了重金,两人较量着谁能最终夺得花魁的心。
仁王是负责花魁妆容的化妆师,觊觎花魁的美貌,想要独占花魁。
丸井是寻常的客人,仰慕花魁但钱不够点不到花魁,为了和花魁共度良宵,他去参与了老鸨开设的I赌I局。
桑原是个乞丐,惦记着花魁的一饭之恩,悄悄观望着花魁,心甘情愿为花魁手染鲜血。
浦山等人则是老鸨安排的I赌I场戏子,专门欺骗想赚钱给花魁花的男人们。
最终还是没有给毛利安排角色,而是让他去监督后台的音乐放送了。
真田出场的时候,他穿着华丽的服饰,戴着花魁的发冠,脸和手的皮肤都被涂到了惨白的地步,但在配上眼妆和口红后,他的身上竟完全看不到男身的特征了。
这个舞台剧的名字就叫做《花魁》。
一开始,观众还以为网球部要表演的舞台剧是以搞笑为主的喜剧,但是在《花魁》的故事开始之后,他们才发现这竟然是一部哑剧。
没有一个人有台词,每个人都在用表情和肢体动作来表达语言,再配上恰到好处的背景音乐,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竟然都沉浸到了这个故事里面了。
在观众们以为《花魁》里的大恶人就是老鸨的时候,最后却展示出了,老鸨也听命于花魁的场景。
在主持人上台宣布表演结束时候,观众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下意识的就抬起手给出了热烈的掌声。
“这个故事,会不会有很多人都看不懂其中表达的意思啊?”浦山有些忧愁的说道。
“管他呢,反正投票结束了,我们的经费加倍奖励是保主了。”原田高兴的搓了搓手,“说实话,我真没想到真田前辈的骨相竟然和花魁妆的适配度那么高。”
“真田前辈确实真的有点漂亮呢……”浦山摸着下巴思索,“而且《花魁》是哑剧,没有真田前辈的那口辨识度颇高的嗓音,果然没有一点出戏!”
“澪君拿出的剧本果然太厉害了!”秋生和浅叶异口同声的说道。
这个剧本是有栖澪拿出来的,也是他提出的可以进行哑剧形式的表演。
“澪君!我们明年的剧本就拜托你了!”浦山朝着有栖澪的方向挥了挥手,眼睛非常亮。
刚换下和服的有栖澪瞥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明年是你们的事,防止你们到时候拿不出好的剧本,你们就从今天开始筹备明年的剧本吧。”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