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寂寥冷清,白炽灯冷白刺眼,映得地面光洁的瓷砖泛着冰凉的光。
姜萱缩在床上,伤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这痛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不久前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经过这次的事件,她明白了一件事:尽量少掺合别人的事。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事。
平凡如她的人,多管闲事,都只有一个下场:被人拖下水。
可,那人毕竟是邹海的亲人。
姜萱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邹海的电话。
她需要联系邹海问问情况。
这几日,无论早晚,邹海都会抽出时间来看她。
却对邹夫人所说之事,只字未提。
是邹海根本不知道,还是邹海故意不跟她说?
电话很快接通,邹海清润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萱萱!”
姜萱听到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你还在外面?”
“嗯!”邹海的声音带着丝丝疲惫,“刚应酬完。之前我跟你提过,公司最近有个项目在谈,这个项目涉及到我们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晚上请了资深专家,想了解一些更前沿的消息。”
邹家公司的事,她只会从邹海嘴里零星知晓一点,可她从不过问。
姜萱捏紧手机,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开门见山道:“你方便说话吗?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司机在开车。”
那就是他一个人了。
“刚刚你妈来过。”
邹海惊疑的问:“我妈?她去做什么?”
还未等姜萱回答,邹海的问题紧接着就砸了过来:“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舅舅家的表弟在这次官场整顿中被牵连停职,他家已经乱成一锅粥,所以特意来托我帮忙找找关系。我就想问问你,现在这件事是个什么情况?严重吗?”
听筒那头沉默须臾。
方才还清润的语气瞬间染上几分冷意:“我知道这件事。萱萱,这件事你不能插手,也不要插手。”
姜萱一愣:“可阿姨都亲自来找我了,我……”
她可以置之不理吗?
“正因为她来找过你,你才要拒绝。”
邹海的语气无比认真,他严肃叮嘱,“清江这次的整顿是中央巡视组督办的专项行动,背后牵扯太多核心势力,从政治到商界,影响力太大。正因如此,半点人情都不能讲。这个时候,谁沾谁麻烦,我妈……”
邹海顿了顿,调整措辞:“我理解她一心想护着娘家亲人,已经找了很多关系,都没用。她现在病急乱投医,做了些糊涂事啊,但你不能跟着糊涂。”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依旧强硬:“听我的,别掺和,更不要去找覃家的任何人。一旦你主动搭上这条线,就等于卷入这场官场风波,后患无穷,对你、对姜家都没有好处。这件事,你不管、不问、不帮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乖,听话,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好身体,其他所有事,都要放在一边。”
“阿海!”
“嗯?”
“为什么?”姜萱望着天花板,空闲的手,指尖朝上,直直往上伸。
距离有点远,指尖根本够不着。
“什么为什么?”
姜萱手指在虚空之中动了动,“你对覃家的了解肯定比我多,但是除了正常的交际,你很少去覃时越面前卖好,也没有特意要跟他搞好关系,这是为什么?”
邹海在那头沉默。
“阿海!”
“真的想知道?”
“你告诉我吧!”
“因为我知道,我的萱萱骨子里,骨子里带着几分清高。”
这下轮到姜萱沉默了。
好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次日一早,姜萱便联系上了姜臻。
姜臻还没有睡醒,眉眼间还带着睡梦中的惺忪,顶着一头炸毛,“萱萱?”
姜萱盯着视频里的人,语气透着歉意:“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早了,吵醒你了吗?”
视频里的姜臻,闭着眼睛,“没事,这么早打电话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姜萱神色坦然:“哥,能把覃时越的联系方式给我。”
姜臻睫毛颤颤,眼眸缓缓睁开,眼神渐渐聚焦,“你找时越有事?”
“我有点事想向他咨询!”
“我可以知道吗?”
“当然可以,他是医生,我有些医学上的问题,想要咨询他。”
姜臻没有多想,直接将覃时越的私人号码发给了她。
拿到联系方式的那一刻,姜萱深吸一口气,当即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覃时越低沉清冽的嗓音缓缓传来。
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姜萱定了定神,刻意放平心态,语气不卑不亢,将昨日邹夫人登门求助的事情,一字一句清晰转达。
她仔细拿捏措辞,自始至终,没有半句恳求,没有让覃时越徇私帮忙、网开一面的诉求,只是客观陈述事实:邹夫人娘家侄儿受清江官场整顿牵连被调查,邹夫人走投无路,前来恳请自己帮忙牵线。
她仅仅是做了一个传话的中间人,将这件事如实告知覃时越,便立刻收了话音,静静等待对方回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覃时越极淡的一声轻笑。
通透、锐利,一语戳破她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姜萱。”
他语气清淡,却字字精准,直击要害,“你今天打这通电话,不是求助,也不是求情。你只是不想得罪邹夫人,又不敢触碰官场规矩、不愿惹上麻烦。”
“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答应邹夫人帮忙转达,是顾全人情,不落话柄;只传话、不求情,是保全自己,置身事外。”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两头都不想得罪,只想干干净净抽身。”
寥寥数语,将她心底所有的权衡与顾虑,剖析得一览无余。
姜萱心头猛地一震,心底那点自认为周全的小心思,被他赤裸裸拆穿,无处遁形。
短暂的慌乱过后,她很快稳住心神,眼底带着一丝固执与坦然,不否认,也不辩解。
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伯母来找我,我拒绝不了。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干预公事,也没有妄想让你徇私破例,我只是,帮忙转达她的诉求。”
“我该做的、答应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在姜萱的认知里,这件事到此为止,便是最完美的结局。
邹夫人的请求,她应了。
她既没有辜负长辈的托付,邹夫人也再也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怪罪她
同时,她听从了邹海的叮嘱,没有贸然求情,没有强行掺和其中。
保全了自己,也没有触犯规则、牵连旁人。
至于最后结果如何,覃时越会不会过问、会不会帮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已仁至义尽,无愧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