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心底已然拼接出大概轮廓:
五年前的小径路矿,绝非自然进水塌陷、地质灾害填埋。是人为运作、刻意封口。
想要隐秘炸塌矿坑、填埋罪证、抹平事故,不可能动用公职队伍,最稳妥、最隐蔽的方式,就是动用地方地痞流氓、私营矿主这类外围白手套。
李黑涛就是那个被推出来执行任务、事后被重金扶持上位的棋子。
“书记。”
罗厚学开口请示:
“我们现在有个审讯方案。直接敲山震虎,诈审李黑涛,告诉他潘景浩已经主动交代、全部实情托底,观察他的临场反应,大概率能炸出突破口。”
方案直接、高效、见效快,但同样伴随风险。
一旦判断失误、错咬无辜,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内部负面影响。
董远方沉默沉吟片刻,权衡利弊。
眼下线索卡住关键节点,没有更好的破局办法,只能冒险一试。
“可以试。”
董远方抬眼,语气严肃:
“全程绝对保密,仅限你们调查组内部知晓,不许外传半个字。”
随即,他抛出心中最大的疑点,也是整件事最绕不开的矛盾:
“我有一点想不通。如果真是潘景浩落地执行,那他是受人指派?是当时的县公安局局长交办,还是县里主要领导直接授意?”
罗厚学看向戚卫国,得到默许后,郑重作答:
“我们研判,当时的县局局长池浩杰,大概率是拒不配合、不愿趟这趟浑水。因为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池浩杰就被仓促调离同州县局,调回市里闲置,仕途彻底中断。”
董远方眼神一凝,急促追问:
“池浩杰现在人在哪里?”
“去年八月,突发心肌梗塞,病逝了。”
去年八月。
短短四个字,让董远方心头猛地一沉。
彼时他虽还在制造强国领导小组任职,尚未主政云同,但对这个时间节点印象极深。
他沉声确认:
“前任云同市委书记尚建勋,是不是就是去年八月被立案双规的?”
“没错。”
罗厚学点头应声:
“当时系统内很多人私下感慨,尚书记口碑极好、作风务实,履职一年多兢兢业业,谁也没想到突然落马,所有人都觉得惋惜。”
一瞬间,无数细碎的巧合、散落的线索骤然汇聚、重叠缠绕。
池浩杰离奇心梗猝死、尚建勋骤然落马被查,两件事精准卡在同一个时间节点。
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清扫尾巴、闭环封口?
五年前的人为炸矿封口、炸药违规流转、白手套李黑涛上位、潘景浩破格提拔、池浩杰离奇死亡、尚建勋突然被查……
一条横跨五年的隐秘黑色链条,隐隐浮现,却处处断裂、处处死无对证。
董远方眉头紧锁,一时间陷入深深的迷茫与沉思。
屋内沉寂数秒,他迅速收敛心绪,压下心中波澜,果断部署下一步工作。
“双线并行。”
“卫国同志,你负责对接、探访尚建勋,从他那边寻找突破口、摸清当年遗留的隐情。”
“厚学带队,立刻重审李黑涛,实施诈审方案,务必炸出当年对接炸药、下达指令的核心人员。”
“分头行动,即刻落实。”
戚卫国、罗厚学二人郑重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
董远方站在窗前,望着楼外晴朗天色,心底却寒意暗生。
小径路矿所谓的进水、塌陷、自然填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人为爆破、强行塌矿、掩埋真相、封存人命、清扫痕迹、提拔亲信、封口灭口……
五年时间,所有参与者破格提拔,反对者要么平稳调岗、要么离奇离世,所有证据尽数销毁,所有链条尽数闭环。
所有推断、所有线索、所有巧合,都足以证明这是一场蓄意多年的系统性黑幕。
可偏偏,没有任何一份直接铁证、没有任何一句落地口供。
明面之上,云同大势腾飞、千亿开局、前途光明;
暗面之下,陈年黑幕盘根错节、深不见底,尸位余毒、利益羁绊层层缠绕。
一场无声的清算,已然箭在弦上,却只能隐忍潜行、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