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喀山的最后一个春天
五月的喀山,空气中飘荡着伏尔加河潮湿的腥气。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涅斯捷罗夫站在他那间位于鲍曼大街的公寓窗前,望着对面那栋正在装修的建筑。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爬行,他们正在把旧砖墙敲碎,换上某种新型的保温材料——那种粉红色的、看起来像是一样的物质。
这个世界软化你是为了吃掉你。雅罗斯拉夫喃喃自语,这是他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那个老人在罗斯托夫的贫民窟里咽气时,手里还攥着一张过期的配给券。雅罗斯拉夫当时只有十二岁,但他记住了父亲浑浊眼睛里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庞大、更柔软的东西的恐惧。
门铃响了。雅罗斯拉夫转身去开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迟疑,仿佛门后面站着的不是他期待已久的客人,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
门外站着的是斯维特拉娜·伊里伊尼奇娜·沃尔科娃,喀山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一个以研究社会软化机制而闻名学界的女人。她四十五岁,保养得宜,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温和。
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她的声音像是浸泡在蜂蜜里,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雅罗斯拉夫侧身让她进屋。斯维特拉娜环顾四周,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整齐地排列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理、布尔加科夫的全集,以及一些关于罗刹国经济改革的内部资料。
您的书品味很好,她说,但您知道吗?在诺夫哥罗德,有一个年轻人因为读太多书而被认为精神结构不稳定,最后被送进了特殊疗养院。那里的人每天给他注射一种特殊的药物,让他的思维变得...柔软。
雅罗斯拉夫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像是某种古老的树脂。
您说的那个职位,雅罗斯拉夫开口道,在圣彼得堡的那个。您确定那不是一个陷阱?
斯维特拉娜笑了。她的笑声很悦耳,但雅罗斯拉夫注意到她的牙齿——那些牙齿过于整齐,过于洁白,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
陷阱?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滋味,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您太悲观了。社会需要规则,规则需要解释者,而解释者需要...被筛选出来的人才。您是我们选中的,您应该感到荣幸。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雅罗斯拉夫面前。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展翅的双头鹰,鹰的眼睛被设计成了某种旋涡状的图案,盯着看久了会让人感到眩晕。
社会适应性促进委员会的特聘研究员职位,斯维特拉娜说,年薪是您在喀山大学的六倍,配给券的额度是A级,还有一套位于涅瓦河畔的公寓。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帮助那些精神结构不稳定的人重新适应社会。
雅罗斯拉夫看着那份文件。他注意到文件的纸张有一种奇怪的质地——过于光滑,过于柔软,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
精神结构不稳定的人,他问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
斯维特拉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突然变得冰冷。
他们变得...柔软了,她说,就像您父亲希望的那样。柔软的人不会反抗,不会质疑,不会给社会添麻烦。他们成为了社会机器上最合格的齿轮,光滑、圆润、没有棱角。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对面建筑的工人们敲碎了一块巨大的石板,粉红色的保温材料像内脏一样暴露在阳光下。雅罗斯拉夫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斯维特拉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她的外套。在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雅罗斯拉夫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是怜悯?还是饥饿?
您还有三天时间,她说,三天之后,这个职位会给另一个人。一个更...柔软的人。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雅罗斯拉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粉红色的保温材料。他突然意识到,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的、正在蠕动的生物的内脏。
二、前往圣彼得堡的列车
三天后,雅罗斯拉夫坐在了开往圣彼得堡的列车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贪婪,也许只是因为那种粉红色的保温材料让他想起了太多关于的噩梦。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陈年的烟草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水。雅罗斯拉夫的对面坐着一个老人,穿着过时的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已经失去光泽的勋章。
去圣彼得堡?老人问,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雅罗斯拉夫点点头。
小心那些教你规则的人,老人突然说,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我年轻的时候,在托木斯克,有人教我如何成为一个好公民。他们教我规则,教我纪律,教我服从。然后我去了阿斯特拉罕,在那里我发现,那些教我规则的人,他们自己从来不遵守规则。他们吃掉了我,就像吃掉一只羊。
雅罗斯拉夫感到一阵寒意。您是什么意思?
老人转过头,直视着雅罗斯拉夫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深处却燃烧着某种疯狂的火焰。
这个社会就是动物世界,年轻人。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丛林法则里,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那些教你规则的人,他们是猎手。他们软化你,是为了更容易地吃掉你。你的精神接受了错误的塑造,你就会越来越蠢,越来越软,最后——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你就没了。
列车突然颠簸了一下。雅罗斯拉夫注意到老人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但指甲却修剪得异常整齐,像是某种精心保养的工具。
您要去哪里?雅罗斯拉夫问。
老人笑了,露出了一口黄牙。去我该去的地方,他说,去弗拉基米尔。那里有一个疗养院,专门收容像我这样精神结构不稳定的老人。他们会软化我,让我变得...舒适。然后我会死去,像一个合格的齿轮一样死去,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小小的包裹。记住我的话,年轻人,他在下车前说,当你年纪大了,你最终要用你的肩膀挑起你的人生,和你的未来。但在那之前,你得先确保你的肩膀没有被软化到无法承重。
老人下车了。雅罗斯拉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阴影里,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年轻,还充满力量,但他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腐蚀正在发生,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让他的皮肤变得柔软,让他的骨头变得脆弱。
列车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化,草原变成了森林,森林变成了沼泽,沼泽变成了城市边缘的贫民窟。雅罗斯拉夫看到那些贫民窟里的人们,他们的脸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扁平化特征,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压过,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所有的表情都变得...柔软。
三、涅瓦河畔的公寓
圣彼得堡的秋天来得早。雅罗斯拉夫站在他新分配的公寓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涅瓦河。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乳白色,像是某种稀释了的浆糊。
公寓比他想象的要好——宽敞,明亮,家具都是新式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化学气味。但这种好让他感到不安。在喀山,他住的是一间狭小的、墙壁斑驳的老房子,但那里有一种真实的质感。而这里,一切都太完美了,太光滑了,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舞台布景。
门铃响了。雅罗斯拉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索洛维约夫,他的新上司,社会适应性促进委员会的副主任。
德米特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他的脸很宽,五官平庸,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他的眼睛很小,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一种精明的、计算的光芒。
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德米特里伸出手,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欢迎来到圣彼得堡。我希望您的旅途愉快?
雅罗斯拉夫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屋。德米特里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的公寓,不是吗?他说,这是委员会对人才的重视。我们希望您在这里感到...舒适。
他在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强调它的重要性。
明天您就要开始工作了,德米特里说,但我想先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理念。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雅罗斯拉夫。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和斯维特拉娜那份文件一样的双头鹰标志。
我们的社会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德米特里说,他的声音变得严肃,那就是精神硬化症。有太多的人,他们的思想过于僵化,过于固执,不愿意接受新的规则,不愿意适应社会的变化。这些人成为了社会发展的障碍。
雅罗斯拉夫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系列案例研究。第一个案例是一个叫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库兹涅佐夫的男人,四十岁,前工程师,因为拒绝接受新的生产标准而被送进疗养院。照片上的鲍里斯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种倔强的表情。
这个人,德米特里说,在三个月前还是一块顽石。他质疑一切,反抗一切,给工厂的管理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但现在——他翻到下一页,——您看看。
新的照片让雅罗斯拉夫倒吸一口冷气。那是同一个人,但已经完全变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温和,嘴角挂着一种机械的微笑。他的 posture 也变了——肩膀耷拉着,脊背弯曲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柔软的姿态。
我们对他进行了社会适应性重塑德米特里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自豪,现在他是工厂里最优秀的员工,从不迟到,从不抱怨,从不质疑。他的生产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百,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感到幸福。真正的、纯粹的幸福。
雅罗斯拉夫盯着那张照片。他注意到鲍里斯的手——那双曾经可能是工程师的手,现在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松弛状态,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命令。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德米特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他说,首先,我们让他意识到他的错误——通过不断的谈话、教育、自我批评。然后,我们教他新的规则——更简单、更清晰的规则,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遵守。最后,我们给他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好的食物,温暖的住所,无害的娱乐。慢慢地,他的精神结构就会软化,变得...适应性强。
这听起来像是...洗脑。雅罗斯拉夫说。
德米特里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洗脑?他重复着这个词,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这是一个很重的指控。我们不做那种事。我们只是...帮助人们找到他们真正的自我。一个人的真正自我应该是柔软的、适应的、顺从的。那些僵硬的东西,那些棱角,那些刺,都是社会强加给他们的,是病态的。我们治愈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涅瓦河。您知道吗?这条河曾经很清澈,他说,但在五十年前,我们决定改变它的流向,让它为城市服务。现在它浑浊了,但它更有用了。它不再泛滥,不再冲毁河岸,它乖乖地流淌,为我们提供水源,为船只提供航道。这就是软化的力量,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软化让一切变得可控,变得有用。
雅罗斯拉夫感到喉咙发干。如果...如果我不愿意参与这个工作呢?
德米特里转过身,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笑容。那您就会回到喀山,他说,回到那间狭小的公寓,拿着微薄的薪水,看着那些粉红色的保温材料一点一点地吞噬您的城市。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您会被认为是精神结构不稳定的人。您会成为我们...帮助的对象。
房间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雅罗斯拉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一种急促的、恐慌的节奏。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德米特里点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您有一周的时间,他说,一周后,要么您成为我们的同事,要么您成为我们的...客户。选择权在您手中。
他离开了。雅罗斯拉夫站在窗前,望着那条浑浊的河。他突然想起了列车上的那个老人,想起了他说的那些关于丛林法则的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四、第一个案例
一周后,雅罗斯拉夫开始了他的工作。他的办公室位于一栋宏伟的建筑里,那建筑曾经是某个贵族的宫殿,现在被改造成了社会适应性促进委员会的总部。墙壁上的壁画被覆盖上了新的油漆,那种粉红色的、像一样的颜色。
他的第一个案例是一个叫安娜斯塔西娅·谢尔盖耶夫娜·罗曼诺娃的年轻女人,二十八岁,前记者,因为传播不稳定信息而被送进疗养院。雅罗斯拉夫看着她的档案,注意到她曾经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有锋芒,有质疑,有一种不肯妥协的倔强。
她很棘手,他的助手,一个叫尼基塔·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的年轻男人告诉他,我们已经对她进行了三周的基础治疗,但她的精神结构依然...硬化。她拒绝承认错误,拒绝接受新的规则,甚至还在疗养院里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抗议。
尼基塔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仿佛安娜斯塔西娅的行为违背了某种基本的物理定律。
雅罗斯拉夫走进治疗室。安娜斯塔西娅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穿着一件柔软的、粉色的病号服。她的头发被修剪得很整齐,指甲也被修剪得圆润。但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燃烧着某种不屈的火焰。
你是新来的?她问,声音沙哑但清晰。
雅罗斯拉夫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我是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他说,我将帮助您...重新适应社会。
安娜斯塔西娅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刺耳的讽刺。帮助?她说,你们这些人总是用这个词。斯维特拉娜·伊里伊尼奇娜也说要帮助我,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也说要帮助我。但你们真正做的,是吃掉我。你们软化我,是为了更容易地消化我。
雅罗斯拉夫感到一阵寒意。她的话和那个老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您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安娜斯塔西娅倾身向前,她的眼睛直视着雅罗斯拉夫。因为这就是真相,她说,这个社会就是动物世界,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丛林法则里,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那些教你规则的人,他们是猎手。他们制定规则,不是为了保护弱者,而是为了更容易地捕食弱者。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他们每天给我吃一种特殊的药物,让我变得昏昏欲睡。他们给我播放特殊的音乐,让我的思维变得迟缓。他们让我参加自我批评会,让我一遍遍地承认我的,直到我开始相信我真的错了。他们想软化我的精神,让我变成一个...一个温顺的、没有思想的、任人宰割的牲畜!
雅罗斯拉夫看着她,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共鸣。他想起了喀山的那些粉红色的保温材料,想起了斯维特拉娜过于整齐的白牙,想起了德米特里那种计算的眼神。
如果...如果我帮助您逃出去呢?他低声说。
安娜斯塔西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逃到哪里去?她问,整个罗刹国都是他们的。圣彼得堡、喀山、诺夫哥罗德、托木斯克、弗拉基米尔——到处都是他们的疗养院,到处都是他们的社会适应性促进委员会。你能逃到哪里去?
她靠回椅背,声音变得疲惫。而且,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也是他们的一员。你拿着他们的薪水,住着他们的公寓,穿着他们的制服。你已经被软化了,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也许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你的精神已经被塑造了,被错误地塑造了。你会越来越蠢,越来越顺从,直到你也变成一个合格的...齿轮。
雅罗斯拉夫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年轻的手,那双曾经充满力量的手。他突然发现,他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修剪得异常整齐,异常圆润。
五、柳德米拉的晚宴
一个月后,雅罗斯拉夫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新工作。他学会了如何使用那种特殊的药物,如何设计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音乐,如何组织那种让人自我怀疑的批评会。他的效率很高,他的客户——那些曾经精神硬化的人们——都变得柔软了,温顺了,幸福了。
但他自己的睡眠越来越差。每个夜晚,他都会梦见那个列车上的老人,梦见安娜斯塔西娅燃烧的眼睛,梦见那些粉红色的保温材料像触手一样向他伸来。
一天晚上,他收到了一份邀请。德米特里的妻子,柳德米拉·瓦西里耶夫娜·索洛维约娃,邀请他参加一个私人晚宴。柳德米拉是一个着名的社交名媛,以举办奢华的宴会而闻名。
晚宴在德米特里和柳德米拉的私人宅邸举行,那是一座位于圣彼得堡郊外的别墅,曾经是某个沙皇的夏宫。雅罗斯拉夫到达时,发现其他客人都是委员会的高级成员,以及他们的配偶。
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柳德米拉迎接他,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袭银色的长裙,我们听说您的工作非常出色。德米特里对您赞不绝口。
她的笑容很迷人,但雅罗斯拉夫注意到她的牙齿——那些牙齿和斯维特拉娜的一样,过于整齐,过于洁白。而且,当他亲吻她的手背时,他感觉到她的皮肤有一种奇怪的质地——过于光滑,过于冰冷,不像人类的皮肤,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晚宴很丰盛。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鱼子酱、松露、烤鹿肉、来自里海的鲟鱼。但雅罗斯拉夫注意到,所有的食物都被切割成了小块,被烹饪得异常柔软,几乎不需要咀嚼就能吞咽。
我们喜欢...柔软的食物,柳德米拉解释道,注意到雅罗斯拉夫的目光,硬化的东西对消化不好。而且,你知道吗?柔软的食物让人变得...柔软。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她笑了,那笑声在宽敞的餐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
酒过三巡,谈话变得随意起来。雅罗斯拉夫坐在一个角落里,听着那些高级成员们的闲聊。他们谈论着新的治疗手段,谈论着最新的客户转化率,谈论着如何扩大委员会的影响力到阿斯特拉罕和罗斯托夫。
你们知道吗?一个醉醺醺的副主任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一个硬化者。我质疑一切,反抗一切,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然后他们抓住了我,对我进行了治疗。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经历——就像从一个坚硬的、痛苦的壳里解脱出来,变成一个柔软的、自由的灵魂。
他举起酒杯,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虔诚。感谢委员会,他说,感谢他们吃掉旧的我,生出新的我。
雅罗斯拉夫感到一阵恶心。他站起身,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餐厅。
别墅的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一些古老的油画,但都被覆盖上了那种粉红色的油漆。雅罗斯拉夫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地下室。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呻吟,混合着某种液体流动的声音。
雅罗斯拉夫知道不应该去探查。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到餐厅,继续扮演那个顺从的、合格的委员会成员。但他的脚却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向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的门没有锁。雅罗斯拉夫推开门,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地下室里摆满了巨大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一个人。那些人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柔软状态,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们的嘴角挂着那种机械的微笑,和鲍里斯的照片上的一样。
在罐子的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往罐子里添加某种粉红色的液体。那液体看起来像是...融化的。
新的提取流程,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雅罗斯拉夫猛地转身,看到德米特里站在那里,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表情,仿佛被发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雅罗斯拉夫的声音颤抖,这是什么?
德米特里走进地下室,轻轻地关上门。这是进化的下一个阶段,他说,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人类太坚硬了,太复杂了,充满了矛盾、痛苦、反抗。我们需要的不是这种混乱的存在,而是一种纯粹的、柔软的、顺从的存在。
他走到一个罐子前,温柔地抚摸着玻璃,就像抚摸着一个婴儿。这些人,他们曾经是坚硬的,痛苦的,给社会带来麻烦的。现在,他们是幸福的。他们的思维被简化了,他们的欲望被纯化了,他们成为了社会机器上最完美的齿轮。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转向雅罗斯拉夫,眼睛里闪烁着那种计算的光芒,——他们为我们提供能量。他们的软化过程产生一种特殊的物质,那种粉红色的物质,您已经在建筑工地上看到过了。那种物质可以让其他建筑也变得...柔软,变得可控。
雅罗斯拉夫感到世界在旋转。你们...你们吃掉了他们?
德米特里笑了。吃掉了他们?他重复着,不,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我们转化了他们。就像毛毛虫转化为蝴蝶,就像种子转化为花朵。这是一个美丽的、神圣的过程。而且,您知道吗?他走近雅罗斯拉夫,近到雅罗斯拉夫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那种甜腻的气味,您也快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您的软化过程进行得很顺利,比我们自己预期的还要顺利。再过几个月,您就会感到那种...解脱。您会感谢我们,就像他们感谢我们一样。
雅罗斯拉夫后退一步,但他的背靠上了冰冷的墙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年轻的手,现在皮肤变得异常光滑,异常苍白,指甲圆润得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
安娜斯塔西娅...他喃喃自语。
啊,安娜斯塔西娅·谢尔盖耶夫娜,德米特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她是一个非常...美味的案例。她的精神结构非常坚硬,非常顽固,这意味着她的转化过程会产生更多的...能量。她现在在三号罐子里,您可以去看望她,如果您愿意的话。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罐子。雅罗斯拉夫看过去,看到了安娜斯塔西娅的脸——那张曾经燃烧着反抗火焰的脸,现在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平静,嘴角挂着那种机械的微笑,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
不...雅罗斯拉夫的声音嘶哑。
是的,德米特里说,而且,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您要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这样的。从罗刹国的第一个沙皇开始,从基辅罗斯的第一个大公开始,这就是丛林法则。强者吃掉弱者,智者欺骗愚者,柔软者消化坚硬者。我们只是...完善了这个过程,让它变得更人道,更高效,更...美丽。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雅罗斯拉夫的肩膀。但雅罗斯拉夫躲开了。
我要离开这里,他说,我要揭露这一切。
德米特里的笑容没有变化。去哪里揭露呢?他问,向谁揭露呢?委员会控制了整个罗刹国的信息渠道。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一种可怕的怜悯,——您已经没有人可以揭露了。您已经被软化了,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您的精神接受了我们的塑造,您已经变得越来越...顺从。您甚至不会真的想要离开,因为离开意味着回到那种坚硬的、痛苦的、充满矛盾的存在。您不会想要那样的,不是吗?
雅罗斯拉夫想反驳,想大喊,想逃跑。但他发现,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腿发软,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一种奇怪的、温暖的、舒适的感觉正在从他的脊椎升起,像是某种甜蜜的毒药正在扩散。
德米特里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的喜悦,您已经开始享受了。软化过程的最后阶段总是最愉快的。您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纯粹的、无条件的幸福。您会忘记那些关于丛林法则的噩梦,忘记那些关于被吃掉的恐惧。您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一个柔软的、顺从的、幸福的...齿轮。
雅罗斯拉夫跪倒在地。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但他能看到那些罐子里的人们——那些曾经是工程师、记者、教师、工人的人们——他们都在微笑,那种可怕的、机械的微笑。他能看到安娜斯塔西娅的眼睛,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现在空洞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告诉过你。
欢迎来到柔软的世界,德米特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这里,没有痛苦,没有矛盾,没有反抗。只有永恒的、甜蜜的、舒适的...顺从。
雅罗斯拉夫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像是盐溶解在水里。在最后的清醒时刻,他想起了父亲的话——这个世界软化你是为了吃掉你。他想起了列车上的老人——教你规则的人是为了吃掉你。他想起了安娜斯塔西娅——这个社会就是动物世界。
他们都对了。他们都看到了真相。但看到真相并不能拯救任何人,因为在罗刹国,在这个巨大的、粉红色的、柔软的机器里,真相本身也是一种需要被软化的东西。
雅罗斯拉夫的嘴角开始上扬,形成一个微笑。那是一个柔软的、温顺的、幸福的微笑。在地下室粉红色的灯光下,他看起来和罐子里的其他人一模一样——完美,顺从,准备好被使用。
德米特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地下室,去继续他的晚宴。在他身后,新的提取流程正在继续,那种粉红色的液体正在流动,将坚硬转化为柔软,将反抗转化为顺从,将人转化为...养料。
而在喀山,在诺夫哥罗德,在托木斯克,在弗拉基米尔,在阿斯特拉罕,在罗斯托夫,同样的过程正在发生。粉红色的保温材料正在覆盖古老的墙壁,疗养院正在接收新的,委员会正在扩大它的影响力。
这个世界软化你,是为了吃掉你。教你规则的人,是为了吃掉你。这个社会就是动物世界,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丛林法则里。
只是大多数人——那些已经被软化的、那些正在软化的、那些即将被软化的——他们还没有意识到。
或者说,他们已经意识到了,但他们已经太柔软了,太舒适了,太幸福了,以至于他们不再在乎。
在圣彼得堡的夜空下,涅瓦河静静地流淌,浑浊而顺从,像是一条巨大的、被驯服的蛇。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粉红色的泡沫,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那是新的建筑材料,新的能量来源,新的...人类形态。
而在某个地下室里,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涅斯捷罗夫,前喀山大学助教,前社会适应性促进委员会研究员,现在的三号罐子邻居,正漂浮在粉红色的液体中,嘴角挂着永恒的微笑。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已经用他的肩膀挑起了他的人生,和他的未来。只是那肩膀已经太柔软了,柔软到无法承重任何东西。
他的精神接受了正确的塑造。他变得越来越...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