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既然我觉得它值一千两,那买下来肯定没错。”
“可你不是拿一千两买了一千两回家吗?这有什么意义?”
容泱咬着唇:“怎么会没有意义?如果是我急需的修炼材料,那就可以拿来使用。如果是收藏品,也可以留着转手或者用于送礼。”
“不对不对。这两种情况下,你对拍品的估值都是大于一千两的。修炼材料有使用价值,收藏品有收藏价值,一千两价值的估值里应当包含这一部分。”
徐林撑着脑袋观察彩云点茶,晶莹汗水从她的发梢间徐徐流下。
步骤过于繁琐,点茶法被历史淘汰确有其道理。
可在这个时代,诗酒花茶,皆为雅事。彩云作为容泱身边的宫女,不得不会。
“我们举一个极端的例子。你认为拍品价值一千两,是因为你还知道其他渠道。在那里,你可以直接花一千两买到与拍品相类似的东西。
如此假设,殿下还愿意出一千两来购买吗?”
容泱停顿半刻,问道:“即便出价一千两,那至少也不会亏吧。”
“非也,殿下出价一千就亏了。”
“为何?”容泱不解。
崔心言眉头一挑,她知道徐林在说什么。参与拍卖最基本的策略,不过压价二字。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殿下出价一千,亏损的就是机会成本。”
“机会成本?”
“就比如说,我可以出价950两。”
徐林说到此就不再多言,眯着眼观察彩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点茶操作。
崔心言轻摇团扇,看向屏风后的容泱。
容泱公主打小接受皇室教育,听了徐林的提示,迅速就将问题想了个明白。
“先生是说,倘若我出价950两,便有省下50两的机会。然而若是出价一千两,就等同于自行放弃了这个盈利空间。”
“是。出价950两拍得,那就是以低价买下高价值之物,净赚50两。即便不得,那也一分钱未曾亏损,大可以再花一千两去买个相似之物。
参与拍卖的买方,本质也是来盈利的。每个人对拍品的价值都有所评估,他们的出价应该要略低于他们实际认定的价值才对。”
容泱点头:“原来如此。我小时候常听长辈说,拍卖中需要压价,竟是这般道理。”
徐林紧接着提示:“不仅如此,从中也可看出最理想的出价。”
“只需要比第二高价多出一点点。”崔心言躲在团扇后盯着徐林,第一次开口,替容泱公主作出了回答。
“第二高价啊。竟是从这里出来的。”
容泱不禁赞叹。她原本只当书上所说的次高价拍卖是奇谈怪论,可没想到徐林真能将之解释得自然合理。
可公主仍旧有所疑问:“按先生刚才的分析,拍卖者参与拍卖之时必然压价,我作为拍卖方,为什么还要提出以第二高价成交,这不是使得成交价又被压价一次?”
“非也。压价策略建立在最高价拍卖的规则之上。在第二高价拍卖规则之下,拍卖方的策略应当为如实报价。”
“为何?”
不仅容泱公主想知道答案,崔心言也还没想明白,好奇地看向徐林。
徐林娓娓道来:“拍品的成交价格由第二高价决定,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给出的报价,只决定拍品是否由我获得,却不会影响价格。
使用压价策略不但不能使我盈利,还有可能害我错失本应该得到的拍品。”
“如此说来,报价越高越好?”容泱问道。
“也不对。”徐林摇头:“正确的报价就应该是你能接受的最高价格。往低了报,往高了报,都是错的。”
“是何道理?请先生解惑。”
“先聊我们报价低于最高估价的情况。如果我们就是最高价,那不产生影响。
可若是最高价高于我方报价,却低于我方的最高估价,那就会产生亏损。
因为压价,我们错失了本可得到的拍品。倘若按照最高估计出价,我们本可以赚取现有最高价到估价之间的差值作为利润。”
“这我能理解,在第二高价的规则下,我们的报价不是最后的成交价,大可以往高了报价。”
容泱点头赞赏,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疑问:“为什么报价仍旧不得高于最高估价呢?”
“道理很简单。其他人中的最高价若是不超过我们的最高估价,那我们将报价再提高一点也不会怎么样。
可如果其他人的最高价高于我们的最高估价,同时还低于我们的报价,那问题就来了。”
崔心言接上了徐林的话:“我们就会以一个高出预期的价格买下拍品,这反而会带来亏损。”
徐林总结道:“正是如此。在第二高价拍卖中,买家的叫价被固定成自己能接受的最高价格。
拍品最终由估价最高的人获得。这使得社会的总效益达到最大。”
“哈——居然是这样。”
容泱如醍醐灌顶,瘫在椅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她从没有想过这个第二高价拍卖的设计背后,会有这么深的理解。
她对徐林的认识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彩云说的真是对的,邢南秋真是个神人。
“邢先生,那你觉得,这个第二高价拍卖法,比现在的最高价拍卖法更好是吗?”
崔心语淡笑,向徐林抛出了疑问。
“并不是。这个方案不如最高价拍卖法。”
“为何?”容泱猛地坐起。
她不理解,徐林一本正经分析半天,最后居然说这个方法还不如现有方法。那他分析毛线?
一旁彩云笑着,将自己费心点出的茶奉至徐林手边。
洁白的茶末漂浮于表面,细密均匀,也没有附着到杯壁的现象发生,可见彩云点茶的手艺极佳。
徐林接过彩云奉上的茶盏,面部肌肉不住抽搐。
点茶技艺中斗茶的说法,甚至可以在白沫上题字绘画,就像现代用炼奶在咖啡上写字一般。
彩云奉上的茶末是一个大大的扭捏爱心。
徐林眯眼盯着礼貌微笑的彩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见徐林许久不回答,崔心言再次问道:“邢先生?请您解惑。”
“哦。”徐林接过彩云的茶,并没有喝,轻吹一口,就将茶末吹散了形状。
“哼!”彩云见此,鼓着嘴便将头扭开。
徐林并不理睬这个脑子有病的女人,回答公主与崔心言道:“第二高价拍卖法,基于一个不切实际的的假设。”
“不切实际的假设?”
“它希望人人都是理智人。”徐林耸了耸肩,“这是不对的。普通人不具有对这种方案的理解能力,强推必定反响不佳。
而且拍卖方真正希望的,是所有人都不理智,用情绪竞价,以超出价值的价格买下拍品。第二高价的假定显然是与之背道而驰了。
我看今天的拍卖,用的就是从低往高叫的最高价拍卖吧?”
“是这样没错。”容泱略有失望,她还以为自己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拍卖方案。
“这种方式看上去公开,参与者会更少觉得自己被坑害。而且参与感又强,万一哪家公子小姐为了逞能,情绪化竞价,不就能炒作拍品价格了吗?
虽然这不能将社会总效益最大化,但的确能把拍卖行的效益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