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走后的那一夜,窑洞内灯火长明。
公公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刚蒙蒙亮,便拄着崴伤未愈的脚踝,慢慢挪到村委会。他要请村支书和村里调解主任一同出面,下次大强的律师再来协商,有村干部在场做公证,绝不会让小莲白白吃亏。
村支书老陈在平安村待了三十多年,亲眼看着小莲嫁过来,十年如一日勤恳持家,伺候公婆、打理药材地,村里人人都夸她是难得的好媳妇。听完公公一五一十说完前因后果,老陈当即叹了口气,满口应下帮忙调解。
“大叔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大强这孩子是咱们村走出去的,当年穷得叮当响,全靠小莲撑着家里,如今发达了抛妻弃子,情理上完全说不过去。下次律师再来,我和调解主任准时过去,公正评判财产分割,绝不偏袒任何人。”
上午晌午,村支书和调解主任一同来到窑洞。两人刚跨进院门,看见院中憔悴沉默的小莲,再瞧瞧梨树下愁容满面的老两口,心里先生出几分心疼。
调解主任拉着小莲坐在石凳上,柔声宽慰:“孩子,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不容易,十年风雨你一个人扛,换谁心里都寒。现在大强铁了心要离婚,咱们不闹、不吵,走合理调解的路子,把属于你的权益全部争取回来。”
小莲轻轻点头,指尖攥着衣角,声音淡淡的,带着化不开的疲惫:“我不是非要纠缠这段婚姻,只是心里不甘。当初他一无所有,我毫无保留地付出,田地、药材、爹娘,全是我一人照看,如今他城里开店挣了家业,却只想拿八万块草草了结十年情分,换谁都无法接受。”
村支书老陈蹲下身,翻看木箱里存放的转账回执、药材售卖单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一张张泛黄的纸页,清清楚楚记录着这些年小莲源源不断给大强补贴资金,支撑他创业起步。
“这些凭证全是实打实的证据,足以证明城里的酒店是你们婚后共同经营起来的产业。老宅窑洞、远志药材地,虽说是老宅地基,可近十年的打理、增收全靠小莲,法律调解时完全可以划分相应份额。”老陈放下单据,转头对公公婆婆说,“下午我联系镇上司法所的工作人员,咨询相关法律条款,把咱们有理有据的地方梳理清楚,等律师二次上门,咱们有条有理跟对方谈判。”
婆婆坐在一旁,擦着止不住的眼泪,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的往事。三伏天小莲独自上山拔草,后背晒得脱皮;寒冬腊月,天不亮就挑水、磨面,还要给卧床的婆婆熬药;暴雨来袭,她孤身一人抢收晾晒的远志,浑身淋透也舍不得药材受潮。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两位村干部连连叹气。
调解主任开口分析:“站在人情道义上,大强亏欠小莲太多;站在法律层面,婚后共同创造的财富夫妻二人理应平分。他只出八万元补偿,完全不合理。如果调解谈不拢,咱们可以带着所有单据,去镇上司法所提起诉讼,法庭会给出公正判决。”
几人在院里商议许久,定下完整的谈判底线:乡下窑洞分一半产权、坡上远志药材地收益对半分;城里酒店、轿车、存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平分;除此之外,额外补偿小莲十年侍奉公婆、独自承担家庭劳作的精神损失费。
商议完毕,村干部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小莲,好好保管所有票据凭证,切勿遗失,等待律师再次上门通知。
村干部走后,院里又恢复安静。小莲扛着锄头,独自去往远志田地。
初秋的日头依旧灼热,漫山远志长势旺盛,再过月余便能采收。整片药田,每一寸黄土都印着她十年的脚印。她蹲下身,一点点拔除缠绕药苗的杂草,指尖被野草划出细小伤口,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风吹过整片田地,药草清淡苦涩的气息包裹着她。她想起刚成婚那年,她和大强并肩开荒,两人说说笑笑,规划往后安稳日子。那时大强紧紧握着她的手许诺,等药材卖上好价钱,就在村里翻新窑洞,一家人安安稳稳相守到老。
不过短短十年,誓言犹在耳畔,人心早已翻天覆地。他在城里有了新欢,有了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心只想斩断和乡下的所有牵绊,把她十年付出一笔勾销。
正午时分,婆婆提着一陶罐绿豆汤走到田埂,递给小莲。看着儿媳黝黑消瘦的侧脸,婆婆眼眶通红:“莲莲,要是实在难受,咱们就不耗了,好好谈一份公平的补偿,往后娘陪着你守着这片药材地过日子,咱们不靠他,也能好好活下去。”
小莲接过陶罐,喝下一口清凉的绿豆汤,喉头的酸涩稍稍缓解。她望着窑洞的方向,轻轻点头:“娘,我明白,强求的婚姻没有意义,我只是想要一份公平,不辜负自己十年的辛苦。”
下午,村支书打来电话,说已经咨询过司法所工作人员,梳理好了相关法律依据,只要小莲手里的转账、药材收入凭证全部属实,分割财产的诉求完全合理。同时,老陈也主动联系了大强,在电话里严肃训斥他忘恩负义,劝他拿出诚意重新拟定补偿方案,可大强态度依旧强硬,只说会让律师重新核算金额,本人绝不回村面谈。
挂断电话,公公气得狠狠踹了一脚梨树,树上青梨掉落好几颗,滚落在黄土之中。
“这个不孝的东西,连回村面对我们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躲在城里,派律师跟我们周旋!”公公胸腔起伏,满心愤懑无处发泄。
小莲反倒平静许多。经历了苏曼上门逼迫、大强冷漠电话、律师苛刻分割方案、村干部调解商议,她心里的爱意、期盼早已一点点消磨殆尽,只剩下冷静与清醒。她不再奢望大强回头,只一心为自己争取应得的东西,保障往后和公婆的生活。
傍晚,天边铺满晚霞,姑射山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小莲收拾好农具回到窑洞,将木箱里所有单据重新分类整理,按年份捆扎整齐,用干净粗布包裹严实,妥善放进木柜深处。这些泛黄的纸片,是她十年青春全部的证明,也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底气。
晚饭桌上,三人沉默无言,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婆婆不停往小莲碗里夹菜,想让她多吃一点,可小莲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米饭便放下碗筷。
夜里,小莲躺在空荡荡的土炕上,睁着眼望着木格窗外面的月亮。月光淡淡洒进窑洞,冷清孤寂。她想起从前每一个夜晚,大强哪怕在外务工,也会抽空给她打电话,问问家里药材、二老身体;如今,他再也不会主动问一句平安,满心都是城里的新人与未出世的孩子。
人心一旦偏了,曾经所有的温情,都会化为利刃,狠狠扎在旧人身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律师再来,有村干部、长辈一同在场,她不会哭闹,不会纠缠,只拿出所有凭证,争取属于自己的一切。若是大强依旧不肯让步,她便走法律途径,让法庭给她一个公正的答复。
窗外风声轻响,院里梨树叶子随风晃动。十年相守终究一场空,往后不必再等、不必再盼,她靠着这片远志田地,陪着年迈公婆,也能踏踏实实走完往后的人生路。只是那段共苦的岁月,终究成了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漫长的调解拉扯,才刚刚拉开帷幕,小莲知道,更难熬的谈判还在前方,可她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