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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莲子汤,甜丝丝的,热乎乎地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堂叔问我拿什么养家。”

许婉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她说:“你养你的。我养我的。”

李白端着碗的手停了片刻。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许婉没看他,还看着月亮。

他低头把汤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她。

“走,”

他说,

“回去接着喝。”

“你还喝?”

“喝。今天是好日子。”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我养你的。”

许婉站在廊下,端着空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那天晚上李白喝到半夜,被人架回屋里的时候已经走不直了。

他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摸到枕头底下那把枣木刨子,攥着,翻了个身,睡着了。

许婉坐在床边,替他把被子盖好,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睡着了还在笑。

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婚后第三年,开元十八年春天,李白决定去长安。

他跟许婉说这个决定的时候,许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把一件洗好的白衫抖开,挂上竹竿,抻平了褶子,才开口:

“去多久?”

“不知道,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许婉把第二件衣裳挂上去:

“银子够吗?”

“够,上回爹寄了些。”

许婉点了点头。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完,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看着他: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李白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

春天的阳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她没哭,也没叹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走过去拉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走了之后,”

他说,

“院里的喜鹊要是飞走了,你跟我说一声。”

许婉看着他:“喜鹊冬天不走,春天也不走,它们不走。”

李白笑了一下,松开手,背起包袱,出了院门。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次,许婉还站在院子里那根竹竿旁边,白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她看见他回头,抬手摆了摆。

李白转回头,大步往前走了。

他心里说:长安。

他加快步子,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春天风大,官道两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过整个树冠都翻出一层白。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摸到腰间的刨子,拔出来看了一眼。

刃口还亮着。他又插回去。

长安不远了。

开元十八年暮春,李白站在长安城金光门外。

他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进城的人流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嘀咕了一声,这人傻站着干嘛。

他不是傻。

他是被这座城震住了。

城墙比他想象的高,高到他要仰起头,后脑勺几乎贴到后背才能看见顶上那一排箭垛。

墙砖是青灰色的,一块垒着一块,严丝合缝,像天下最好的木匠做出来的榫卯,接得密不透风。

城门洞又深又宽,能并排过四辆马车,马车进去之后声音一下子被吞没了,只剩下车轮轧在石板上的咕噜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城。

扑面而来的是声音。

吆喝声、叫卖声、马蹄声、铜钱落进匣子的叮当声、酒楼里歌妓的唱曲声、路边铁匠铺的捶打声,一百种声音搅在一起,热腾腾的,掀了他一脸。

街上的味道也杂,烤胡饼的芝麻香、马粪的骚味、绸缎庄新布料的浆水味、药铺飘出来的苦味,混在一起,冲得他脑袋发胀。

他站在街口左右看了两遍,才找着自己该走的方向,往西市去了。

西市更大。

大到他一脚踩进去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芝麻。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中间连条缝都不留。

卖胡琴的、卖波斯地毯的、卖昆仑奴的、卖荔枝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刀剑弓弩的,想得到的都有,想不到的也有。

他路过一家香料铺,门开着,一股子乳香和没药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在西市尾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后院有一棵枣树,窗子朝南,推开能看见远远的大雁塔塔尖,灰蒙蒙的戳在天边。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刘,说话干脆利落:

“住多久?”

“先住半个月。”

“一间上房,一天八十文,管早饭。茶水另算。”

李白付了钱,上楼放下包袱,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大雁塔的塔尖在午后的日光里浮着一层金边,旁边是连绵的屋顶,灰瓦一片叠一片,像鱼鳞。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站在窗台上对着长安城大喊一声我来了。

但他没喊。

他觉得自己喊了,这座城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这座城太大了,大到他走一天都走不完一个角落。

他关上窗,下楼吃饭。

客栈大堂里摆着五六张桌子,李白挑了一张靠墙的坐下来,叫了一碗羊肉汤、两张胡饼、一碟腌萝卜。

等饭的功夫他扫了一眼大堂里的客人,邻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说话,声音压着,但李白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玉真公主又去终南山了。这回带了十几个文人,在山里住了半个月。”

“公主一向喜欢结交文人,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回她带回一个人。贺知章。”

李白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贺知章。

“贺知章不是八十多了吗?”

“八十五了。精神头还好着呢。”

“玉真公主说他诗写得好,人也风趣,整天跟他在一起喝茶聊天。听说贺知章还在公主面前夸了一个人。”

“谁?”

“名字我没记住,好像姓李?蜀中的。”

李白把茶碗放下了。

他坐直了身子,往邻桌那边偏了偏耳朵,但那两个商人已经转了话题开始聊丝绸价格了。

他等了片刻,他们没再提起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