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密牢里关着的人,不一定都是武功高强的那种凶恶之人。
能被关进密牢的人,都是犯过大错,放出去会害己害人的那种。
就比如清恶眼前的这位清觉师兄。
清觉本家姓‘厉’。
清恶现在还记得。
他不是自幼就在少林修行练武。
半路出家的他,以前是擎州西北的一个中小门派的继承人。
家传绝学‘血河掌’,在擎州西北也是有些名声的。
只是......
他自从接掌了家门之后,沉迷练武。
还是上一任方丈,祖宜大师健在的时候。
西北擎州一伙马贼山寨被灭,整个山寨三百余人无一幸存。
据说,当时祖宜方丈上山之时,马匹到了半山腰便死活不肯走动。
方丈亲至山上之后,血腥犹在,整个山寨被鲜血染红,从他得到消息,赶到擎州中间有十日时间,血污十日不褪。
就是这位‘厉门主’干的。
擎州地广人稀,好查得很。
查到了他之后,他居然无事一样,跟方丈说了经过。
他自述他想去体验‘血河掌’的最高境界,想见识真正的‘血流成河’是怎么样的。
就是祖宜方丈这样一个谦冲和悦的人,也只能叹息此人的痴迷。
一个小地方的年轻掌门,对上了少林方丈,结果不言而喻。
五招,只用了五招,祖宜方丈制住了他三次。
服了,被打服了。
原本祖宜方丈准备押送此人交给州府衙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可这位‘厉’兄弟,是真的被祖宜方丈折服,这一路上就跟他讨教武学的事情,怎么在五招之内就能制服自己三次。
还没有走到擎州州府,厉兄弟就展现了他单纯的一面,祖宜方丈认出了此人就是个武痴。
人嘛,谁不会犯错,犯错一次就要打入十八层地狱?确实,小厉门主的罪过,下地狱是必须必的了,谁来了也洗不白,哪怕他杀的是打家劫舍的马贼,手法也太凶残了。
可祖宜方丈慈悲为怀,能遇见就是缘分,能渡化一个就渡化一个,更何况这种‘痴’人都有自己的业力在,自己遇见了就该管。
而且自己遇到的还少吗?
祖宜方丈跟他约法三章。
第一条,便是要他诚心悔过,要有改过自新的发心。
小厉门主允了。
第二条,祖宜方丈要拔了毒蛇的毒牙,要废他的武功。
他看出了这套‘血河掌’调用‘气血’的用法,容易让人热血上头,久练总是祸端。
同时也是看这位厉门主是否是真有决心。
他也同意了。
有了以上两条,第三条就简单了,日后他就拜在祖宜方丈门下,一切所有的都由祖宜方丈安排。
他一一应允,当场就磕头拜师。
祖宜方丈亲自给他剃发。
同时震裂了他的下丹,替他散功。
而后给了他一个法号,‘清觉’,取顿觉回头的意思。
这才上报衙门,贼人路途中死了,这才了了这件事。
清觉就跟着祖宜方丈回到了少林。
每日教他经义,诵经礼佛,再不就是去厨房帮忙、洒扫杂物一类的零碎事情,这一干就是七年。
小厉门主没有一丝怨言,竟真的变成了清觉。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需待七年期。
七年的生活,祖宜方丈看到了他的改变,为此也很欣慰,苦海无边,能救回来一个人,就跟救下众生是一样的福报。
从这时候开始,才开始重新教他武功,从少林的基础武学开始。
少林武学最好的一点,虽然慢,要熬苦功,但是呢,所有武功都很正,没有走火入魔一说。
最多就是练功受了内伤,不会影响人的心智,变得嗜杀残暴这种的。
除了......那些禁传的绝学。
接下来就是当年的轮回一般。
二十年后,就在祖宜方丈准备选拔下一任方丈之前两年的时候。
那时候祖宜方丈已经快九十岁,清业还只有六十六七岁,清觉则是刚刚四十九岁。
清觉私自修炼禁传神功‘十八地狱经’。
真的是下地狱了。
不知道是不是祖宜方丈的教导,这次他没有下杀手。
只是打伤了达摩堂、藏经阁的众人。
而后就逃出了少林。
祖宜方丈只恐当年擎州马贼山寨的事情再度重演。
连夜带着五位住持,同时下山寻找。
去的时候是三十多人一起走的,当时的风头正盛隐隐有少林第一人之称的清智、还有在达摩院的清业都跟着去了。
如此阵容自然擒下了清觉,只是还是没有来得及,阻拦他的杀手。
这次威力更胜当年,他从中州,直向南行,中州的南边就是岚州了。
一路上遇到的山寨、中小门派,没有一个留下活口的。
看他的方向,是要上武当去试试真武剑的威力。
还好,拦住了。
三十个人,方丈、五个住持、达摩堂、还有号称当时第一人的清智在,还是伤了一半的人手,就连清智也负伤在身。
也是这之后,清智才坐实了少林第一人的名头,再没有人有质疑的。
禁功的威力,实在是凶恶,也是清觉的火候浅,不然就真不好说结果如何了。
之后。
祖宜方丈对他的评价‘杀业过重,佛难渡化’,便用铁链穿了他的琵琶骨,关在了密牢。
他也配合,只要来了一部‘地藏经’,每次忏悔超度,这一关就是三十年。
清恶心中叹息。
若不是这位师兄的性情难以自控。
只怕他一人,就足够压过那个牛子卿了。
“师兄你......先去菩提院医治?”
清恶试探着问道。
因为此时的清觉肩颈之间,两个血窟窿从锁骨穿出,甚是恐怖。
琵琶骨,学名叫肩胛骨,就是后背上那两坨最大的三角形骨头。
两条铁链从后背肩胛骨穿过,再绕过锁骨,整个人别说用力了,就是一些寻常的动作都难以自如。
这就是为啥武林高手光凭这一招就能制住。
三十年,按理说血肉早就和铁链长在了一起。
除非......
清恶看着这两个血洞之中没有污血、碎肉的痕迹。
那就是说,这三十年里,清觉师兄是一刻都没有浪费,不停的在运功对抗了。
虽然扯不断这锁链,但他也从没有放弃......
“菩提院?祖德住持应该早就往生极乐,现在是谁在掌管?”
清觉活动着双臂,虽有迟缓却没有僵化的意思。
这不是个好预兆,清恶心中自语。
“是大师兄。”
“哦?清慧大师兄,嗯,这三十年里清业师兄来看过我两次,也该我去探望他。清恶,我此时去,可方便?”
清觉扶着干枯的双腿,这两条腿同样的枯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久病卧床之人的腿。
该怎么决断。
今晚自己已经选错了两次。
他到底该怎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