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把怀表从口袋里取出来的时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那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银色的表壳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晃了一下,像一颗低垂的、被人握在手心里的星星。
小哲已经躺在床上了,没有盖被子,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地颤。
他对这个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不再问“要做什么”,不再问“会不会疼”,只是躺下来,闭上眼睛,等着。
江淮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始,
坐在那里,看着小哲。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
眼窝陷下去,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
嘴唇有些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江淮把那块怀表垂下来,表链在他指间晃动,银色的光在小哲脸上荡来荡去,像水面上的月影,抓不住。
“小哲,”江淮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人,
“你不想去上学,是因为他们不喜欢你。同学们不喜欢你,老师也不喜欢你。
对吗?”小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可那是一个“嗯”的形状。
他的眼皮下的眼球微微动着,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在回忆什么东西。
江淮没有追问,只是让那块怀表继续晃着,银色的光在那个不大的房间里荡来荡去,落在墙上,
落在天花板上,落在那摞堆在桌角的课本上。
“现在,你听我说。”江淮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像风,像潮汐,像那些只有在深夜里才能听见的、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哲的呼吸变了,变深了,变匀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不再蜷着,
平放在床单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握了太久的东西。
江淮把那块怀表收起来,房间里暗了一些。他没有动,坐在床边,看着小哲那张终于松弛下来的脸,
眉心那道细细的竖纹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江淮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这间屋子不大,窗帘半拉着,光线很暗,家具的轮廓都模糊了,
只有那摞堆在桌角的课本还勉强看得清。课本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很久没有人翻过了。
小哲说不去上学,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那些孩子推他,绊他,往他书包里塞垃圾,当他不存在。
老师也不管,或者管了也没用,或者根本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人,在那个热闹的、吵吵嚷嚷的、所有人都结伴而行的地方,一个人待着。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
然后他在路上捡到了一部手机,半新不旧的,屏幕没有碎,还有电。
他以为是有人丢的,想等失主打电话来,可电话一直没有响。
他不知道那是谁丢的,不知道为什么会丢在那里,
不知道那部手机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会跟他说话、会叫他名字、会说“我懂你”的人。
“你又听见那个声音了?”江淮问。
小哲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起来,是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皮下的眼球动得更快了,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看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画面。江淮把手轻轻放在小哲的手腕上,
指尖搭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那脉搏跳得有些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翅膀。
“她在哪里?”江淮问。
小哲的嘴唇动了。“在手机里。”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她出不来。”
江淮俯下身,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小哲能听见。“你想救她吗?”
小哲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来了,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亮晶晶的,
在那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
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