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文权没有马上回答祁同伟的问题。
他把那几张打印纸重新塞回牛皮纸档案袋里。
动作很慢。
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祁书记。”
他的声音比进门时低了半个调。
“这份材料,还有谁看过?”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你觉得呢?”
燕文权没接话。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
如果只有祁同伟一个人看过,那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如果已经有第二个人知道——
“经手人是我的秘书小周。”
祁同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不急不缓。
“材料原件在省建设厅档案中心。调档有登记记录。这个你应该清楚。”
燕文权清楚。
太清楚了。
有登记记录,就意味着这东西不可能被销毁、被篡改、被当作不存在。
它已经被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东西,塞不回去。
“祁书记。”
燕文权站起来。
档案袋被他夹在腋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嘴唇的颜色还没回来。
“这件事,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到像是随口聊天。
但燕文权感觉到了那一眼里的东西。
不是施压。
是称量。
在称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两天。”
祁同伟竖起两根手指。
“高新区的事拖不起。黄启超的资金冻结一天,工期就延误一天。省里问起来,你我都交代不过去。”
燕文权点了一下头。
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祁同伟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泡了一夜,又苦又涩。
他没皱眉。
咽下去了。
——
燕文权没有回家。
他开车直奔林城机场。
然后他给秘书发了一条短信:胃不舒服,明天的会议帮我请个假。
这是他用了十几年的借口。
每次出远门又不想让人知道去向的时候,就是胃不舒服。
燕文权买了一张林城到京都的票。
经济舱。
不是买不起头等舱。
是头等舱的重点旅客多,容易被人认出来。
经济舱选个靠后面的位置挤一挤,反而安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云在高速后退。
底下的林城呈现出欣欣向荣。
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李立峰。
他的老领导。
当年他在林城建委当科员的时候,李立峰是主任。
后来李立峰调到省上,一路做到副省长。
他能有今天,李立峰的提携是关键的一步,推荐他做钟正国的秘书。
没有李立峰在省里替他说话,他不可能做钟正国的秘书,甚至现在他连林城副市长的位子都坐不上。
可现在。
老领导二十年前签的一张批文。
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炸弹。
被祁同伟挖了出来。
燕文权闭上眼睛。
列车的震动从座椅传到后背,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这个批文——是怎么被翻出来的?
高新区选址有污染隐患的消息,最早是从刘新建那边传出来的。
刘新建。
他和刘新建共事多年。
他太了解刘新建了。
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
放出土地污染的消息,表面上是打祁同伟。
但祁同伟是什么人?
对他来说,被动挨打是不可能的。
他一定会反查。
一查就会查到当年的批文。
一查到批文就会查到李立峰。
一查到李立峰——
就连着查到了他燕文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燕文权是李立峰的人。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节发白。
刘新建。
一石二鸟。
用一条二十年前的旧闻,既打了祁同伟,又把他燕文权拖下了水。
就算最后这件事被压下去了,祁同伟手里也永远捏着这张牌。
他燕文权在祁同伟面前,从此再也硬不起腰杆。
而刘新建呢?
刘新建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沾。
燕文权睁开眼。
窗外已经暗了。
他的倒影映在窗上。
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
京都。
晚上九点四十。
燕文权站在一栋部委家属院的单元门口。
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两分钟。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家居服的老干部。
头发花白。
身板还算直。
但眼袋很深,皮肤松弛,看得出这几年老得很快。
李立峰。
汉东省副省长。
周末例行会京都的家里。
燕文权要先跟他打招呼,才能联系钟书记。
“文权?”
李立峰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叔。”
燕文权的称呼从李省长变成了李叔。
这个切换本身就说明了事情的性质。
公事叫职务。
私事叫辈分。
出大事的时候叫李叔。
李立峰的脸沉了一下。
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不大。
沙发上铺着深色的布罩。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
壶嘴冒着热气,显然刚泡上。
李立峰没问他吃没吃饭。
也没寒暄。
直接坐下来。
“说吧。”
燕文权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放在茶几上。
推过去。
李立峰看了他一眼。
然后拿起来,打开。
翻到那张批复的时候。
他的手没有抖。
也没有停。
他把每一页都看完了。
然后把纸放回去。
扣上档案袋的封口。
拿起紫砂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喝了一口。
放下。
“八三年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
“二十一年了。”
李立峰的眼里充满了岁月的记忆。
燕文权不说话。
等着。
“当年那个化工厂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废料处理是个大麻烦。中间的手续……确实有不规范的地方。”
李立峰说到不规范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苦笑。
又不完全是。
“规划科的老王拿着方案来找我签字。我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大问题。那个年代,环保意识没现在这么强。谁会想到化工废料埋在地下,二十年后还能翻出来?”
他看向燕文权。
“现在翻出来了。是谁翻的?”
“祁同伟。”
“林城的新书记?”
“对。”
李立峰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东西给了你。没有直接上报。”
这不是疑问句。
是判断。
燕文权点了一下头。
“他给我两天时间。”
李立峰端着茶杯。
杯壁上的热气慢慢散了。
“他要什么?”
“没说。”
“没说才是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