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褚看着一片融洽的大殿,差点就想说一句“今儿大家表现都不错”,话都到嗓子眼了,在舌头尖上滚了两滚。
可惜。
人啊,就是不能太过得意。
哪怕你是皇帝老子。
灶王爷翻跟头,离上天还差一步呐,就有人跳出来了。
他这头还没得意够,底下就有人“啪啪”打脸了,刚刚接任兵部尚书的古方国,大步出列。
这是个实干派。
在地方上剿过匪、筑过城、修过水利,哪一样拿出去都够说一壶的。
被调回京都,明面上的说法是“太能干,朝廷需要”。
当然了,场面话嘛,听听就得。
灶王爷上天,拣好话说,谁不会?
实际上,古方国这回算是接了老子的班。
他爹古达响应朝堂年轻化号召,光荣致仕,回家含饴弄孙去了。
古方国一上来,跟坐了火箭似的,官帽顶子蹭蹭往上涨了好几级。
古方国冲龙椅一拱手,嗓门亮堂:“启禀陛下,臣收到西部急报。”
“本月,西部边关已发生多次冲突。”
他顿了顿,压着气往下说:“我军将士手里用的,依旧是老掉牙的兵器。”
“刀口卷刃,枪头豁口,弓弦绷断了三条,愣是找不到一根替换的。”
话糙,理更糙。
这叫什么事?
“就这装备,多出来的伤亡可不是一个两个,那是拿人命往里填!”
“还有,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御寒被装何时能到位?总不能让将士们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站岗吧?”
兵部尚书古方国这话说完,殿上安静了一瞬。
门缝里没有钻进冷风,可依旧是有人缩了缩脖子,被这话扎的,扎心得冷。
东陵褚面色不变,目光如炬,精准地扫向户部尚书所在的方向。
户部尚书张旭没来由得浑身一个激灵。
果不其然,下一秒……
“张尚书?”
张旭出列,不过,那出列的动作,慢得呀……
挪一步,足足花了五秒,从脚后跟到头发梢,浑身上下都支愣着四个字:不情不愿。
“臣在。”
“你来回答古尚书的问题”
“是,陛下。”
张旭转过身,先是礼节性地冲古方国拱了拱手,然后慢慢悠悠地开口。
“古尚书,本官知道你着急,谁不着急?我也急,但你先别急着催,听我把这锅盖揭开,你就明白了。”
张旭叹了口气,开始掰指头。
“国库本就虚空,能调的银子,早调完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锅再大,底下没柴火,也烧不开水啊。”
“你这西边要兵器被装,可南边遭了灾的百姓,也在眼巴巴等着朝廷拨款赈灾呐。”
“大水冲了好几个县,房子塌了一多半,灾民遍地都是。”
“那边的情况,用老百姓的话说,水漫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全乱套了。”
“一边是边关将士要御寒杀敌,一边是灾民要吃饭活命,你说,咱们得先紧着谁?”
张旭说完,两手一摊,那意思很明确……
我也很为难,我也没办法,不是我不给,是兜比脸还要干净。
如果有钱,他巴不得全部拨款到位,缺啥补啥,可关键是,国库里打不出第二个铜板了。
张旭这话还没落地,兵部那边就炸了锅。
几个武官当场交头接耳,声音不高,但那个劲儿,跟油锅里溅了水似的。
“卷刃的刀怎么杀敌?拿刀背拍吗?”
“三条弓弦都找不齐,这话说出去谁信?”
“前方要打仗了,后方说没家伙,这不等于上了轿才发现没扎耳朵眼?”
吵归吵,声音都是压着的,可那一张张脸,黑的。
这换谁谁不气?
打仗之前发现兵器不够,那就是磨盘压手,急死个人。
就在这时,大将军齐威站了出来。
齐威原本就是驻守西境的大将军。
几十年风里来雪里去,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只因年纪大了,陛下体恤,才调回京都挂个闲职。
现任西部统帅齐鲁,是他嫡长子,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所以,兵部那帮人对他是又敬又畏。
敬的是资历,人家在西境砍蛮夷的时候,朝廷里不少人还在背三字经呐。
畏的是他那张嘴,齐大将军开腔,从来不挑日子,也不看脸色。
“张尚书此言差矣。”
齐威一开口,就是冲着户部尚书张旭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西境的风沙子,硌人。
“将士们缺的是兵器,怎么,还要他们赤手空拳上阵杀敌?拿拳头砸蛮夷的脑袋?拿牙咬蛮夷的马腿?”
“等你们调拨下来,”他冷哼一声,“黄花菜都凉了,不止凉了,都冻成冰疙瘩砸地上碎成渣了。”
“边关要是守不住,”齐威环顾四周,目光从文臣队列里一个一个扫过去,“别说是南方的灾民,就连整个东陵都要完蛋。”
“到时候,你们这群读书人跑得比谁都快,不是我说,兔子是他孙子,你们是他爷。”
这话一出,文臣那边已经有人变了脸,这打击面也太了点。
齐威压根没看,接着往下轰:“不是说读圣贤书就万事大吉了吗?敌人杀过来,你是拿圣贤书砸他,还是拿砚台拍他?”
“砚台倒有分量,可惜扔一个少一个,你总不能指望圣人显灵,从书里跳出来替你挡刀吧?”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捅了马蜂窝咯。
不,比马蜂窝厉害,简直是滚水泼进了耗子窝,直接捅了肺管子咯。
文臣那边瞬间炸了。
有人扶正官帽打算据理力争,手指头都在抖。
有人猛咽两口唾沫,嘴巴张了又合,找不到从哪句开始骂。
有人已经在摇头晃脑默诵“子曰”,嘴唇翻飞,跟念紧箍咒似的。
“大将军这是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
“没有后方调度钱粮、调配赋税,边关将士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风吗?”
“西北风也得有个准头,不是想喝就能喝上的,圣人有云……”
“别瞎攀扯什么圣人。”齐威直接打断,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
那文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同僚,差点把人家官帽撞歪。
齐威不依不饶:“圣人能靠几句话就退兵?上回你们就说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说得天花乱坠,满嘴抹蜜,结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