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例就是，如果省委副书记不分管组织部，或者不是在代为主持省委日常工作期间，对省委组织部的重大决策没有否决的权力。
一般来说，既然没有否决权，当然也就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
更不可能要闹到，查常委会原始记录这一步。
但，惯例对刘东海副书记无效。因为他或许是真不懂，他在中央党校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副校长。
而且，中央党校的运作模式和地方省委相比较，还是有着很多不同之处的。
方兴华在心里头仔细斟酌，刘东海查常委会记录的这一举措，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但他随即哑然失笑，自己真有点自作多情了。
真不懂也好，装不懂也罢，他既然光明正大地把手伸进了组织部的盘子里，无论如何他都要掏走一点东西。
所谓“贼不空手”。
这个道理哪怕是个官场初丁，都必须明白。
“我提醒了需要履行内部审批手续，他说他可以签字。”程文谦说，“部长，我看刘书记是铁了心要从程序上找点瑕疵。
李怀节这个点，他抓得很紧，也很准。”
方兴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喝了口茶：“刘副书记刚到，想尽快打开局面，可以理解。
他因为工作需要，调阅常委会原始文件，走省委办公厅内部程序，这也是他的权利。”
他放下茶杯，看着程文谦：“但影响怎么消解？
你考虑过没有，他调阅的是常委会的原始记录，可真正被放在火上的，是我们组织部。
或许，这才是他的目的。
至于李怀节同志的提拔程序是不是有问题，需要省委和上级组织部门准确意见。
在没有准确意见之前，不管是谁，都无权推翻省委常委会的决议结果。”
“我明白。”程文谦点头，“部长，我的担心也在这里。刘书记一上来就逼我们组织部进行政治站位，手段还这么强硬。
我们怎么应对？”
方兴华笑了笑：“该怎么应对？
按规矩办。该提供的提供，该说明的说明。
有些事，急不得。
谁都想快刀斩乱麻，但组织工作，最忌讳跟着别人的节奏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给两人的茶杯续了水，才慢慢说：“等你到了秘书长任上，很多事情自然就有了转机。
眼下，先按照程序一步一步走着。
我们把该做的工作做好，把该守的规矩守住。谁来当领导，都得按实际情况办事。”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大数据管理局的设立，是省委集体决策，是发展需要，这个大局谁也改变不了。
至于李怀节，他已经是正厅级干部了。
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再指望谁在背后护着他。
该他自己扛的，就得让他自己扛。”
送走方兴华，程文谦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他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大数据管理局干部任命的材料，陷入沉思。
刘东海的态度很明确：程序必须严格，规矩必须严守。
这本身没错。
可如果只盯着程序而忽视实际，如果为了立威而刻意找茬，那事情就会走向反面。
程文谦想起姜成林临走前的话：“殷书记求稳求全，势必会导致他在用人方面，更喜欢那些经验丰富的成熟干部。”
刘东海作为殷国兴的先遣，风格很可能就代表了即将到任的省委书记。
真要是这样，李怀节这种“冒尖”的干部，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程文谦见过太多被磨去棱角的干部，但李怀节不像。
经过盘石琪、张汉良、程云山，甚至褚峻峰等人的锤打，他不但没有弯折，锋芒反而更盛。
一个刘东海，再加一个即将到任的殷国兴，衡北这盘棋，恐怕比想象中更难下。
但程文谦有理由相信，李怀节这个人，没那么容易折进去。
想到这里，他拿起电话，给李怀节拨了过去。
“怀节老弟，是我。在办公室？”
“程哥，我在办公室。”李怀节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正在整理明天的汇报材料。您说。”
程文谦没有提刘东海要调阅他提拔流程记录的事，那是组织纪律。
他只从自己说起：“我这个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很快就不管这一摊了。
卫显荣的事，以后怕是不好直接过问。”
这倒是真的。
一旦程文谦离开组织部，哪怕李怀节和方兴华再熟，有些话终究不好张嘴。
“您高升一步，卫显荣的事反而更有希望。”李怀节试探着说，“毕竟，省委常委的推荐力度，总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大一些。
不过，这种事确实需要机缘。”
说到这儿，李怀节有些忧心：“程哥，省委书记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副书记，一个是秘书长。
目前从刘书记的欢迎会来看，你的磨合期怕是有些艰难。”
程文谦没有笑，语调很稳：“磨不磨合，不在于谁怎么想，而在于事情怎么办。
只要事事讲程序，讲规矩，什么风浪打来都翻不了船。”
李怀节比他更悲观一些：“哥，事情坏就坏在一个‘讲’字上。
不少干部自认为看明白了，谁掌握了‘讲’字，谁就能立规矩。”
后面的话实在有些跌士气，李怀节没有再说。
他是理想主义者，可也不是铁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文谦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谁要在这上面做文章，那就不要怪别人也和他讲程序。”
李怀节没有犹豫，迅速说道：“程哥，我先表态，我绝对不搞‘程序武器化、规矩圈子化’这一套。
但别人也不要想着用这一套来对付我。
程序、规矩之上，还有纪律。
有人想用程序压人，那就让纪律来说话。”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程文谦的语调明显松了下来，“怀节，你成长得很快。
快得让人有些意外。
现在，你已经是一棵能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大树了。”
程文谦话里藏着的意思，李怀节听得懂。
正因为听得懂，他才沉默了一瞬。
为别人遮风挡雨，意味着自己必须撑起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