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述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里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追问省内的谣言怎么处理；他也没有追问，这些舆情预警有没有向省委汇报。
他相信，如果褚峻峰有一丁点重视数据研判中心这个临时机构，不可能连几个临编名额都不给。
一个如此重要的部门，就这样被主要领导无视甚至敌视。这显然不属于政策分歧，这是故意打压的下作手段。
必须予以纠正。
这是要放到考察讲话中大讲特讲的事。
现在，他要把这趟出其不意的考察行程推进下去。
他转过脸来，神情严肃：“怀节同志，我看了你的省信合数据推演报告。说实话，很专业，也很有见地。
如果省政府让你来设计农信社改制方案，你会从哪儿入手？”
这个问题是如此突然，以至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李怀节担心起来。
这可不是在办公室里关门磋商和谈心，这是在公众场合，尤其是还有记者在现场。
李怀节要是表现得不是那么惊艳，就算失分了。
然而，要想在这个问题上表现惊艳，何其难也！
李怀节也明显怔了一下：关省长在公开场合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
是考自己吗？
不会。一省之长，又是这么稳健的人，带队伍的手段不会如此生硬。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结合今天是他首次担任省长的首次工作考察，很显然，他这是在强调农信社改制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想到这里，李怀节也就明白过来，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脚步迅速地走到大屏幕前，调出一张全省农信社系统的架构图。
“省长，我认为改制要分三步走。”李怀节用激光笔点在屏幕上，“第一步，止血。
通过审计排查，把问题最严重的县级联社剥离出来，该破产的破产，该重组的重组。
这一步审计和纪检部门已经在做了。”
激光笔移动到省联社的位置：“第二步，断根。
彻底改革省联社的职能，从现在的‘管人管事管资产’的婆婆角色，转变为纯粹的服务平台和行业自律组织。
县级联社实行真正的法人治理，建立现代企业制度。”
最后，激光笔划过整个农信社系统：“第三步，输血。
引入战略投资者，可以是国有大行，也可以是优质的民营企业。同时建立存款保险制度，从根本上消除储户的恐慌。”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李怀节的娓娓道来所吸引，跟着他的思路去思考、去憧憬，不知不觉就沉醉其中。
只有郭淮来迅速看向关省长，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自己曾经的老部下，又争取到了一位高级领导的赏识。
关述之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时间表呢？”
果然是要通过自己的嘴防风，李怀节听到关述之这样问时，心底踏实了一些。
既然是奉旨放风，那我不妨激进一些。
“止血阶段，一到三个月；断根阶段，六到十二个月；输血阶段和止血阶段同步启动，现在就能搞。”
关述之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自信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老友的后人确实非同凡响。
这样高的政治敏感性，只要他能保持初心不变，前途一片光明。
李怀节顿了顿，“但这只是理想情况。实际操作中，最大的阻力可能不是技术问题，而是……”
“而是利益问题。”关述之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说完之后，关述之转头看向郭淮来，带着明显的考较问道：“淮来同志，你兼着督察室主任，对全省的干部情况应该比较了解。
我问你，如果我们要推动农信社改制，哪群人会反对？哪群人会支持？
不搞清楚这个问题，设计改制方案的基础就不稳。”
郭淮来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了看李怀节，又看了看关述之严肃的表情，知道这不是可以敷衍的时候。
“省长，我说实话。”郭淮来深吸一口气，“反对最激烈的，一定是县乡两级的领导干部。
农信社在基层不只是金融机构，更是地方政府的‘钱袋子’和‘蓄水池’。
很多县里的重点项目、招商引资，甚至一些不便明说的开支，都要通过农信社来运作。
想象一下，突然把城商行从星城财政局底下剥离，那些负责花钱的部门一定会跳脚。”
“支持的呢？”
“省直机关里，金融办、银监局肯定是支持的；
地市一级，经济发达地区的主官有可能支持，因为这和他们本身没有太多直接的利益冲突，配合省政府规范金融环境也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里，郭淮来表情犹豫，不由得斟字酌句起来：“还有就是社会游资，特别是一些成分不明、有外国金融资本背景的游资，以及一些被农信社不良贷款拖垮的企业主，他们都盼望着改制。”
能看到信合改制社会游资的吸引力，还能警惕并区别游资属性，这个副秘书长的素质是优秀的。
关述之还是财政部副部长的时候，跑过不少的省份，接触过不少财政系统的官员。
郭淮来的政治素质能被他评为优秀，可见，郭淮来已经被他纳入了视线范围。
“社会游资属性问题，要等金融管理部门审查之后，才能确定。”关述之不着痕迹地批评了郭淮来一句，“大部分社会资本还是值得信赖的。”
不知不觉中，大家伙已经围在关述之的周围，听着这位稳健干练的新任省长讲话。
关述之一看，现场的氛围很适合发表讲话，就不要走形式了，直接讲吧。
他缓慢环视了一圈，似乎和每一个人都有过眼神接触，这才郑重开口。
“同志们：
今天我和办公厅的负责同志，在人代会闭幕后的第一站，就到数据研判中心来考察，主要有两个目的。
第一层，是代表省政府对数据研判中心的及时预警表示感谢，并给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