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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监察官高声宣布李德昌当选时,李姓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而陈、吴两姓的人群,则是一片沉寂,许多人脸上露出失望、麻木或早有预料的神情。

整个选举过程,持续了约两个小时,程序上无可指责,但结果,早在选举开始前,似乎就已注定。

选举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李姓众人簇拥着新当选的村长李德昌,说着恭维话,往祠堂里走去,看样子是要进行某种仪式。

陈姓和吴姓的人则默默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秦承业三人跟着沉默了不少的陈阿福回到了他家。

堂屋里,阿娟已经摆好了午饭。果然丰盛:一盘清蒸海鱼,应该是昨日从城里带回或村中储备、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碟凉拌海带,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在这个时代、这个乡村,这已是待客的极高规格。

张林笑着从行囊里拿出一小罐酒,说是自家酿的米酒,请陈阿福一起喝点。

陈阿福推辞不过,加上心中因选举结果有些郁结,便也坐下了。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稍显活络,张林再次旧话重提,语气更加推心置腹:“陈老弟,上午看你欲言又止,现在酒也喝了,饭也吃了,咱们也算朋友了”。

“老哥再问一句,你别见怪——这位李村长,还有以前那位,他们处事,对你们陈姓、吴姓,当真能一碗水端平么?”。

陈阿福脸颊微红,抿了一口酒,这次没有立刻回避。

他放下酒杯,缓缓道:“张老板,鲁先生,秦小哥,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要说李村长他们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外姓,那倒也没有”。

“朝廷法度森严,监察院时不时下来看看,村里的民兵队长也不是吃素的”。

他指了指门外:“我们民兵队长姓赵,是早年退役的老兵,五年前县里武装部直接派下来的,不属村里管”。

“他手下四十几个民兵,也是从各小组抽调、轮流服役,跟本村宗族牵扯不深,军政分开,这是陛下的规矩”。

“村里大事,比如治安、训练、紧急征调,队长说话比村长还硬气。李村长他们,也不敢太过分”。

“但是……” 陈阿福话锋一转,声音更低,“这世上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明着来,比如,村里要修一段水渠,经过李家和陈家的地,怎么规划?”。

“比如,朝廷下发下来的良种、新式农具补贴,名额有限,先紧着谁?比如,村里娃娃去县城的的名额……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上,长年累月,你总能感觉出来,李家人那边,消息更灵通,办法更多,分到的好处,似乎也总比我们陈、吴两家快一步、多一点”。

他叹了口气:“村长是李家人,他们的族老们也是李家人,祠堂议事,他们声音最大”。

“有些事情,他们商量好了,拿到台面上来说,已经是定局了,我们外姓人,就算觉得有点吃亏,又能怎么样?”。

“去县里告状?证据呢?为了一点小利,撕破脸皮,值当么?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只要不太出格,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张林和秦承业默默听着,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没有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没有血泪斑斑的欺压惨案,有的只是一种基于宗族亲疏的、细微的、持续的资源倾斜和机会不公。

它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朝廷“公平”、“法治”理念在基层的根基,让非强势宗族的百姓产生疏离感和无力感。

在太平年月,或许只是让人心里有些憋闷;但若遇上天灾人祸或政策变动,这种积累的不满和隔阂,就可能被放大,成为不安定的因素。

而基层官吏,面对这种“清水煮青蛙”式的软性不公,往往也难以察觉,或者察觉了也觉得“无伤大雅”、“人情之常”,便疏于管理纠正。

“那民兵赵队长,不过问这些?” ,鲁神通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陈阿福摇头:“赵队长人很正派,但他主要管治安和训练,这些村里日常事务的分配,属于‘村政’,原则上村长决定”。

“只要不出治安问题,不违反朝廷明令,队长也不好直接插手,他要是插手太多,反而容易和地方闹僵,工作也不好开展”。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秦承业将陈阿福的话,连同白天观察到的选举场面,深深地记在脑中。

这陈厝埕村,就像一个大夏基层治理的微缩模型,表面秩序井然,法度俱全,生活丰足,但水面之下,宗族影响力的暗流,依然在顽固地按照自己的逻辑流淌,侵蚀着国家权力和公平原则的堤坝。

次日,张林等人做戏做全套,由陈阿福领着,去看了几处茶园,煞有介事地品评了一番茶叶,约定“回去禀报东家,若有意向,再派人来详谈”。

期间,张林又看似随意地向陈阿福及遇到的几位陈姓、吴姓村民,打听了一些村里的日常事务、邻里关系、对村务的看法,得到的信息与昨晚陈阿福所言大同小异。

午后,五人辞别陈阿福一家,驾车离开了陈厝埕村,马车驶上返回官道的土路,车厢内一片安静。

秦承业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村庄轮廓,缓缓开口:“程序无误,生活无虞,然则‘公平’二字,在此地似乎打了折扣,宗族之弊,显于选举,隐于日常,若天下乡村,多有类似情形……”。

张林肃然道:“公子所见甚是,此非个例,恐是东南宗族稠密之地普遍现象,朝廷政令、国家法度,至此基层,犹如强弩之末,需穿透宗族血缘织就的厚纱,方能真正及于每个小民,此次巡查,此乃关键所在”。

鲁神通闭目养神,淡淡道:“看到了,记下了,便是第一步,如何解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谋,陛下将公子派出来,要的便是这‘看到’和‘想到’”。

秦承业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马车加速,将那座平静之下暗藏波澜的村庄抛在身后,但此行获取的认知与思考,却已深深植入他的心中。

泉州之行的下一站,或许该去看看,那些完全由单一强宗大族控制的村落,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