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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浮世愿 > 第664章 谁都没有再提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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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谁都没有再提离别。

晚饭吃了很久,酒也开了一坛又一坛。

角雨起初还精神十足,抱着布风车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跑。

见谁举杯,他都要跟着举起自己的小碗。

角雨奶声奶气地喊:“我也!喝!”

若火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喝汤!”

角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汤,不满意地皱起鼻子:“酒酒!”

若火瞪着他:“你爹来了都不敢给你喝!”

角雨立刻反驳:“我爹敢!”

若火被噎了一下。

满桌又是一阵笑。

闹到后来,角雨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嘴里却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不困…...”

明烬将他抱到廊下软榻上,替他盖了一件小毯子。

角雨手里仍旧攥着那只布风车。

夜风偶尔穿过长廊,布叶便在他手边慢慢转上一圈。

蛾眉月悬在远处屋脊上方,细细弯弯,像夜幕间新描出的一笔银痕。

清溪映着灯火,席间杯盏相碰,笑声顺着长廊与花木一阵阵荡开。

若火已经喝得独眼发亮。

他举起酒碗,先看了看陆沐炎,又望向迟慕声、白兑、少挚与风无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仍旧只剩一句。

“回来就好。”

陆沐炎端起酒杯:“让您担心了。”

若火仰头喝尽碗里的酒。

“知道就好。”

“以后再敢一走两年,我亲自把你绑在离宫火柱上!”

灼兹立即举杯响应:“我帮师尊绑!”

淳安抬腿踹了他一脚:“你到底站哪边?”

灼兹理直气壮:“我站气氛这边!”

迟慕声也端着杯子凑过来:“那我呢?”

若火瞥了他一眼:“你归震宫管。”

迟慕声面漏难色:“我现在连震宫的人都还没认全呢…...”

若火冷笑:“那就让四千个人一起管你。”

迟慕声顿时放下酒杯:“…...算了。”

“这雷祖谁爱当谁当吧,我不认识…...”

山淼笑得直拍桌子,岳峙坐在旁边,也跟着弯起眼睛。

元恒起初还拘谨地坐在桌角,后来被金龟硬灌了三杯酒,肩膀终于不再紧绷。

金龟一边给众人添菜,一边唱起自己新编的小调。

歌没唱两句,绿春已经拿筷子敲碗替他伴奏。

石听禅也跟着敲了一下木鱼。

“善哉。”

“这一句跑调了。”

金龟不服气地问:“你还懂唱歌?”

石听禅神色庄重:“贫僧略通佛音。”

金龟立即将手里的筷子递过去:“那你来一段。”

石听禅立刻低头吃起包子:“出家人不可争强好胜。”

青律倚在廊柱边,笑着抽出腰间青玉笛。

笛身在月色下泛着温润清光。

他微微垂眼,将玉笛横在唇边,修长手指落上笛孔,衣袖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第一声笛音响起时,满院喧闹仿佛也跟着柔和下来。

曲调并不刻意炫技,只是清亮舒缓,如风掠过溪水,也如月光沿着屋檐缓缓铺开。

青律半倚廊柱,眉眼含着浅淡笑意,侧脸映在灯火与月色之间,温柔得没有半点侵略感。

难怪巽宫私下那张“最想共赏月”的榜单上,他常年高居榜首。

他吹笛的这一瞬,实在风雅。

疏翠坐在不远处,指腹轻轻摩挲着左腕上的红绳。

笛声响起时,她曾抬眼望向青律。

可那道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越过了灯火,落向某处空无一人的暗处。

她想起了晏清。

眼底刚刚浮起的一点柔软,也随之染上了掩不住的失落。

青律看见了。

他隔着灯火看见她微红的眼尾,也看见她指间那根被反复摩挲的红绳。

他的指尖在笛孔上微微停顿,笛声却没有断。

只是悄然放得更缓、更轻,像替活着的人留下一点余地,也像是不忍惊动她藏在心底的那个人。

只是在这一轮蛾眉月下,隔着那段再也无法跨越的旧事,安静陪她坐一会儿。

另一边,花映帘正拉着陆沐炎继续追问苗寨里的事,裙摆上的铃铛花随着动作发出细碎轻响。

萦丝则替白兑斟满一杯酒。

“首尊。”

她看着白兑,声音柔和:“这两年,兑宫很好。大家都在等您回来。”

白兑端起酒杯,沉默片刻。

“嗯。”

“我知道。”

萦丝没有立刻收回酒壶。

她望着白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虽然对您而言,好像只过了几天,可在我看来,您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白兑抬眸:“嗯?哪里?”

萦丝想了想。

“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您没有以前那么远了。”

白兑垂眼看向杯中酒液。

她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只淡淡道:“是么。”

声音仍旧冷清,却没有将萦丝的话挡回去。

萦丝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些。

坎宫那边,药尘不知何时已经喝多了。

他发间那枝枯梅歪向一侧,自己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梅枝翻来覆去地数。

“十七,十八……”

药尘眯着眼睛。

“奇怪,今日怎么长了十八片叶?”

霜临面无表情地提醒:“你数了两次同一片。”

漱嫁托着下巴笑道:“让他继续数。”

“数到二十片,今晚便算修为大进。”

潜鳞将一杯清苦药茶推到药尘面前:“醒酒。”

药尘低头闻了一下,立即嫌弃地推给幻沤。

幻沤看也没看,又无声推了回来。

笑闹之外,坎宫几人的目光偶尔也会落到少挚身上。

这两年来,他们依照少挚留下的方法重塑炁机,坎宫上下的修为几乎突飞猛进。

越是如此,想问的便越多。

少挚究竟来自哪里?

为何能一眼看穿坎宫,院内六宫,乃至数代雷祖都未能解开的炁路?

他的炁机又为何深得像一片无底静水,任谁探过去都摸不到半点边界?

可这些问题最终都没有人问出口。

坎宫之人向来冷漠自持,从首尊到弟子,谁也不肯轻易服谁。

论修为、论医毒、论心性,他们自有一身傲骨。

可每每面对少挚时,那股傲意竟难得地沉了下来。

让他们真正服气的并不只是修为。

更是眼前这位少年的眼界、气魄,以及那种仿佛从漫长岁月中沉下来的底蕴。

玄谏端着酒盏,久久看着少挚。

他已经六十多岁,自认见过足够多的人,也走过足够多的路。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入院时是什么模样,离院时是什么模样,如今仍是什么模样。

周身炁机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仍和刚入院一样,依旧稳得深不见底。

玄谏忽然感到了一丝迟来的服老。

并非因为自己衰弱。

而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承认,这世间确实有些人的起点、见识与底蕴,是自己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望见的。

少挚似有所觉,抬眼看向他。

玄谏没有询问,只隔着长桌微微举了举酒盏。

少挚看了他片刻,也端起茶杯,淡淡回了一礼。

长乘坐在席间,没有加入任何一处最热闹的谈话,却也始终没有离开。

他看着若火与迟慕声争酒;

看着风无讳被花映帘和绿春围在中间,兴致勃勃地继续讲苗寨见闻;

看着绳直和柳无遮虽然不再开口,目光却仍会偶尔掠过风无讳脚下的影子;

也看着白兑与萦丝低声说话,陆沐炎被花映帘缠着讲一路见闻。

也看见小宽终于忙完,从后厨出来,在桌边坐下。

小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喝得很慢。

廊下,熟睡的角雨翻了个身。

手里的布风车也随之歪向一侧。

小宽抬头看见,便放下酒杯,起身走过去,替他掖好毯角,又顺手将快要掉下软榻的风车放回孩子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回到席间。

没有停留。

也没有回头。

长乘静静看着,随后垂下眼,饮尽了杯中酒。

这座院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两年对于陆沐炎他们而言,不过是几场山路、几次梦醒与一段错乱的时间。

对于院中的人而言,却是七百多个实实在在熬过来的日夜。

他们找过。

等过。

也一遍遍设想过最坏的结果。

如今人终于坐在眼前。

会笑,会吵,会抢最后一块肉,也会被酒呛得咳嗽。

似乎只要再多说几句话,再多碰几次杯,那空缺了两年的日子,便真能一点点被填回来。

蛾眉月缓缓移过飞檐。

没有人急着散席。

风无讳已经有了醉意,还拍着迟慕声的肩膀,非要证明自己在苗寨看见的蝮丫比任何鬼都漂亮。

迟慕声也喝得眼尾发红,笑着反问:“你总共就见过这一个鬼,拿什么比?”

风无讳大手一挥:“我以后可以多见几个!”

柳无遮隔着半张桌子冷冷看了过来。

风无讳脊背一凉,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

“活人最好看。”

他一脸诚恳地补充:“我这辈子只看活人。”

花映帘笑倒在绿春肩上。

绿春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评价:“求生欲见长。”

陆沐炎坐在灯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少挚侧过脸看向她。

那一刻,院中有酒,有灯,有清溪,也有许多历经生死以后终于重新聚在一起的人。

谁都没有再提离别。

仿佛今夜还很长。

他们还有说不完的话。

…...

…...

散席时,已经没有人说得清究竟是谁先醉的。

夜已经很深了。

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酒壶,碗碟叠成几摞,杯底还剩着没喝完的酒。

方才尚且坐得齐整的一院人,此刻醉的醉,睡的睡,剩下几个清醒的,也都忙着各自认领人往回带。

山淼喝得脚下发飘,嘴上却死活不肯承认。

“我没醉。”

他一把推开元恒伸来的手,抬脚便要往前走。

结果刚迈出两步,人便直直撞向廊柱。

元恒眼疾手快地将他拽了回来。

山淼晃了晃脑袋,看着眼前的柱子,忽然一拍柱身:“嘿,谁把山立这儿了?”

元恒急忙拽着他,顺着应声:“是,是,明天就炸了这山。”

“现在就能炸!”

山淼嘴上说得豪迈,整个人却已经压在元恒肩上,被他半扶半拖地带出了院门。

另一边,岳峙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扶着眼镜,步子走得尚算端正,只是方向完全反了。

金龟追上去,一把将他转了回来。

岳峙站稳以后,认真看了看前方。

“我方才也是往这边走的。”

金龟连连点头。

“对对对,是路自己转了。”

岳峙似乎觉得这话颇有道理,推了推眼镜,任由金龟搀着往外走。

元恒和金龟一人扶着一个,走出没多远,山淼又隔着夜色高声喊了一句:“澹台易钟!”

“下次让我逮着,老子非把你裤子也埋了!”

岳峙竟还在旁边沉稳地纠正:“裤腿。”

院里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

若火原本也想起身,挣扎了两次,最终只将坐姿换成了躺姿。

他靠着廊柱睡得毫无防备,一条腿横搭在灼兹身上。

灼兹被压得动弹不得,只好将自己的腿架到淳安膝上。

淳安起初还在挣扎。

“拿开。”

灼兹闭着眼睛装死。

淳安又推了两下,没能推动。

“我数三个数。”

无人回应。

淳安深吸一口气,到底懒得再管,往后一靠,也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三个人便以一种谁也救不了谁的姿势,横七竖八地睡成了一团。

白兑倒还维持着首尊应有的体面。

她坐在灯影稍暗的一侧,一手支着额角,双眸微阖,银线缝过的袖口垂在桌边。

若不细看,几乎像是在闭目养神。

直到萦丝轻声唤了一句:“首尊?”

白兑没有回应。

萦丝眼里浮出一点笑意,从软榻旁取来一张薄毯,轻轻盖在她肩上。

白兑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眉心微动,却没有睁眼。

萦丝替她压好毯角,随后向院中尚且清醒的几人郑重作了一揖。

“首尊便先歇在这里,劳烦诸位照看。”

说完,她才转身离去。

巽宫与离宫那边也开始收拾人。

绿春分明已经喝得眼神发直,怀里却还牢牢抱着一盘没吃完的肉,谁碰都不肯松手。

花映帘只好一边拉着他,一边招呼明烬与昭煊回去。

明烬今晚没喝多少,此刻还算清醒,便替花映帘架住绿春的另一条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