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梅德的身体被他拉得微微前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安格斯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水珠——不知道是刚才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迪尔梅德没有挣开。他站在那里,手腕被安格斯扣着,表情安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水。但安格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什么。
安格斯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发现自己在握住的这一刻才真正确定了一件事——他不希望这个人就这么消失。
他看着迪尔梅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戒备、疲惫和一点点藏得很深的、不肯承认的期待。他想起来很多碎片——安温站在那片白光里说“我等了很久”,安温在法国魔法部那一击时嘴角那个笑容,安温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被打碎之前那句“只有其他的‘我’才能杀死我”,还有刚才,在那棵老橡树下面,安温的兜帽落下来的时候,月光照在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
他想到自己在树林里看到小迪尔梅德时那种说不清的冲动,想到他在帐篷外面守了那么久,想到他把那个男孩抱紧的时候心里那种突然爆发的厌恶和恐慌——因为他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轮廓,像是隔着雾看见了一条自己走过的路。
他现在知道那种轮廓是什么了。
那些碎片正在拼起来,虽然没有完全合拢,但他已经能看到整幅画的大致模样了。
安格斯松开迪尔梅德的手腕。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动作很慢,迪尔梅德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你说的那些话,有的是对的。安格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安静的树林里听着很清楚。我确实不愿意接受新的塞巴斯蒂安,我确实想要回我记忆里的那个人。那确实是我自己的自私。我没有否认的,是因为我确实无法反驳。
迪尔梅德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我不会因为自私而否认你。安格斯说。我承认我的问题。那你呢?你想杀死安温。是因为你真的恨他,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恨的人来代替那个你曾经崇拜的人?
迪尔梅德没有说话。
安格斯的目光落在迪尔梅德脸上,然后移开,转向月光下的那片空地。小男孩还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身下枕着那团白色的棉花。月光落在他的金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你和我一直在互相利用。安格斯说。你利用我来填补你对安温的幻想,我利用你的时间魔法来完成我的目的。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什么都没留下。你救了很多人,那些事情是真的。我不是你的目标,但我在那段时间里也成为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你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迪尔梅德。你可以离开。但你不会彻底消失。你和我一样,我们在那些经历里留下了痕迹。你在我的时间里留下了痕迹,我也在你的时间里留下了痕迹。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走了就消失不见。
迪尔梅德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
而且,安格斯说,你不会真的想杀死安温。
迪尔梅德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说什么?
你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安格斯轻声说。你想要知道为什么他救了你又丢下你。你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你想要知道他有没有哪怕一次把你当成真正的家人。你想杀他是因为你找不到别的办法来填补那个空洞。
迪尔梅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十四岁的时候被他救了。安格斯说。你追了一百多年。你追的那个影子已经长成了你人生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你不会亲手毁掉它的。
迪尔梅德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格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那我又该怎么办?一直活在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里吗?
安格斯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垂下去的睫毛和嘴角那道绷紧的线条。他看着月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白衬衫的领口照得发亮。
你可以选择不去寻找答案。安格斯说。接受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的事实。然后继续向前走。
迪尔梅德笑了一声,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容慢慢落了下去,变成一种安格斯读不太懂的复杂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安格斯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为什么会帮他说话?”迪尔梅德问。“你不是很讨厌他吗?或者说——恨他?”
安格斯安静了几秒钟。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落叶照成一片银灰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
“他确实没怎么伤害到我。”安格斯说,“虽然他确实有想过要杀我,但你看,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以他的魔法,如果他真的想杀人,那我估计过不了一招就死了,就像法国魔法部老死的那个男人一样,不用跟他纠缠那么长时间。”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事情。
但迪尔梅德的表情彻底变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的肩膀绷紧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安格斯紧跟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落叶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迪尔梅德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一根枯枝上,枯枝断裂的声音短促而清脆。
他目光还钉在安格斯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认识、现在却发现根本不认识的人。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呼吸变快了。
安格斯看着他那个反应,微微歪了一下头,“你在害怕,”安格斯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在怕什么?你怎么会害怕我?你为什么会害怕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迪尔梅德的声音有些不稳,“你为他辩解。你说他‘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你说‘如果他真的想杀人’……你从来不替任何人辩解,安格斯。你只会为自己辩解。”
安格斯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迪尔梅德,没有说话。
迪尔梅德又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安格斯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他身体边缘开始模糊了。淡蓝色的光芒从他周围浮现出来,像一层正在成形的雾气,把他的轮廓裹进去。
安格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迪尔梅德就消失了。他消失得很快,没有留下话,也没有留下余光里的最后一眼。只是一道很轻的、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然后空地上只剩下被踩乱的落叶和两道浅浅的鞋印。
安格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迪尔梅德刚才站着的地方。空气里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在月光下微微泛着一层极其细微的银色光泽,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慢慢散去。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好几遍。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从心底自然浮上来的松弛。
他走到空地中央,弯腰抱起那团软绵绵的棉花。小迪尔梅德的身体很轻,像是没有重量一样,陷在白色的云朵里,睡着的样子安稳而平静。他的金发垂在脸侧,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牙齿。安格斯,动作很轻,抱着他走回帐篷那边,掀起门帘,弯腰把他放在毯子上,把被角拉上来掖好。
帐篷里很安静。烛台里的火焰已经变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在帆布壁上投出柔和的光影。小迪尔梅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他的手指还是松松地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抓着什么东西。
安格斯在蹲下来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月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没有照到那个孩子的身上。他看着那张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道安静的呼吸带着胸口微微起伏。他想起迪尔梅德刚才那个眼神。那种真正的恐惧,和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依赖完全不同。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小迪尔梅德的眉毛,用指尖描了一下那道弯曲的弧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的事情。
安格斯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看吧,”他说。“你没有蠢到认错人。”
风吹动了门帘,月光在帐篷里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小迪尔梅德在睡梦中的眉头动了动,然后舒展开了。他在熟睡的黑暗中翻了个身,侧过脸去,呼吸重新变得安稳。
帐篷外的风把树梢吹得沙沙作响,和溪水的流动声混在一起。安格斯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力量正在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条被搅浑的河,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澈。
他知道小迪尔梅德明天醒来的时候,会发现他又走了。但他也知道,安温会回来的。
安格斯也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事本来散落在各处,像碎掉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但此刻月光把它们拼在了一起,虽然没有完全合拢,但已经能看出完整的轮廓了。
他想起那些因为迪尔梅德的崩溃和爆发,而导致他被时间魔法影响,逐渐出现的白发。
他想起自己因为当年格林家族古老的诅咒,而逐渐变得极端的性格——那些日子里,他偶尔会冒出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过分的念头。
他想到迪尔梅德的名字。盖尔语。自由。
但那个名字还有另一个意思,安格斯当然知道。
爱神安格斯的养子。
他当时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取的这个名字?因为自由?是的,安格斯一直都向往自由,但他未必是因为这个才给迪尔梅德取的名字。
他想要的是那个孩子留在身边。而一个渴望爱、渴望认同、渴望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的人——什么能比一个名字更有效?一个从源头上就和他自己绑定在一起的名字。
每次迪尔梅德被叫到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每次他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都在确认他们之间的联系。那不是礼物。那是一道把两人死死锁在一起的枷锁。
迪尔梅德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是最好的。而对于这个渴望爱的人,什么更便于把他留在身边操纵呢?
一个无法挣脱的名字?一个从十四岁起就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还是给予他他最需要的爱?
那么给予他爱的人是谁?目的不是已经很明确了吗?
铺路,为自己铺路。
安格斯很快就想到安温。那个站在白光里,一身雪白的安温,那个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的安温,那个似乎什么都在意料之中的安温。
安温的名字。
Annwn。彼世。门。尽头。一个和死亡、和边界、和不可知之地联系在一起的词。确实像是他会取的名字。
带着一点炫耀,一点不可一世,还有一点点对着镜子说话的自恋。
但他的傲慢不影响他完全游刃有余,对战时没有压力,极其谨慎。
现在安格斯知道了,他从来不是冷静的。他只是来过了,他只是亲身体验过了,他只是早就知道结局是什么,所以一切都是故意的。
拉拢他,不杀他,对迪尔梅德因为认错人而选择留在他身边无动于衷。
安格斯站在月光下,感觉到夜风从树梢滑过,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掌心里,把那些错综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被踩乱的落叶和几道浅浅的鞋印。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足够久了。
怀表却是开始发烫。那种热度从布料底下透出来,贴着皮肤,像一个活物正在苏醒。
安格斯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表壳在发亮——银色的光芒从边缘渗出来,顺着表盘的纹路蔓延,像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流动,正在填满那些他亲手刻上去的符文。
他低下头,翻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在震颤,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微微抖动,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秒针停在了某个刻度上不再前进,分针在倒转。很慢,但安格斯看得清清楚楚。它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回拽。
他站在那里,没有合上表盖,就那样看着分针慢慢倒转,从十二点零二分退到十二点零一分,从十二点零一分退到十二点。接着快速旋转。
倒退着的时间,倒退着的人生,倒退的魔法。
安格斯意识到一件事。安温所有的选择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自己”
拯救迪尔梅德是为了自己,教导迪尔梅德也是为了自己。想要拉拢他是为了自己,让西莱丝特变得对“安格斯”“博爱“,让埃索伦成为“埃尔默”,让迪尔梅德在他的操纵下做出无可挽回的事,都是为了自己。
还有塞巴斯蒂安,还有奥米尼斯,还有……同样来到20世纪的安格斯。
友情、亲情,力量。
安温一直都在给自己铺路。
他对迪尔真的有爱吗?或许有吧,但拯救迪尔,安温才能掌握时间魔法,这点他心知肚明,那么他究竟是为了哪个目的呢?
就像安格斯给迪尔取的名字一样。
「你别忘了,你是最像他的人」
「我不可能认错,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怎么可能认错?!」
迪尔梅德曾经歇斯底里的话语和安温的形象再度浮现在脑海。
那是他的多久之后呢?真是难以想象。
安格斯拢了一下刘海,看着金发之间交杂着的白发。
根据颜色和长度判断,应该是很久以后了,所以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才不甘于仅仅只是“过程”中的一部分。
凭什么结局就不能由他来书写?
凭什么就因为他只是另一个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就要被人操控着走完一辈子?最后还要成为那个人?
他为什么不能是打破循环的那一个呢?
银蓝色的光从表盘里涌出来,像一层薄雾,漫过他的手指、手腕,渐渐包裹住整条手臂。光芒的温度是暖的,贴在皮肤上很柔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正在离开地面,周围的树影在变模糊,月光在变亮。他闭上眼睛,让那片光芒带着他离开。
————
格林庄园的客厅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区域,把沙发的轮廓和茶几的边缘都照得清清楚楚。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灰烬堆在炉膛里,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花园里,那些枯掉的花枝在夜色里立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奥米尼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他没有在看向窗外,空洞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里,手指搭在扶手上,安静地搁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衣领敞开着,沾染着灰尘,像是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没有换过衣服。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衬衫的领口照出一道亮边。
距离安格斯离开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和塞巴斯蒂安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找到。安格斯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滑了出去,落进了一个他们够不到的位置。他回了格林庄园,因为这是安格斯最后出现过的地方——他们回到这里来守着,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庄园里的草长了又割,割了又长,花园里那些枯掉的玫瑰枝条始终没有发出新芽,安格斯也没有出现。
奥米尼斯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仇家找到了。可谁又能伤害得了他?他能扛过那么多事,没道理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出了什么差错。可他还是消失了,彻底地,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肯定还会有残余的。那些和格林家族有过节的纯血家族,那些在黑暗时期和安格斯结过仇的人。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可能听到过什么风声。而几乎所有的纯血家族都互相认识,或许他可以——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重,但在地板上很清楚。塞巴斯蒂安走进客厅的时候带了一阵风,把靠近门口的一本书的纸页吹得翻动了一下。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另一只手拎着一盏点亮的油灯,灯光在房间里晃了一下,把阴影拉长又压短。
他走到奥米尼斯旁边,把油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把杯子递过去,杯沿朝外。“喝点热的。”
奥米尼斯接过来,没有立刻喝。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碰着杯壁,感受着那股温度透过瓷面渗进皮肤里。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想过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低,“我得回冈特家一趟。”
塞巴斯蒂安皱起眉头,脱口而出:“不行。”
奥米尼斯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面前的那片虚空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格林家族虽然和冈特家族是刚有交集,但安格斯消失得这么彻底,能牵线找到他的只有那些最古老且邪恶的纯血家族。冈特家族的人可能认识那些和格林家有过节的人——”
“我不管他们认识谁。”塞巴斯蒂安打断他。“你回去他们会让你做什么?你以为你回得去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你比谁都清楚冈特家是什么地方。”
奥米尼斯沉默了一会儿。“无非就是回到家族,不会有什么大影响的。”
塞巴斯蒂安坐直了身体,“没什么?你以前不是最厌恶家族了吗?”
奥米尼斯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收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动,但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很少外露的坚持。
“可还有什么比安格斯安危更重要?这么几年过去了,他本来应该回到平平静静的生活。你也知道他前十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的人生不应该这样。”
他的声音在加速,像是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前十四年那么痛苦,那么卑微,毫无自由地活着。好不容易入学霍格沃茨,结果一直被追杀。人们都恐惧、害怕、担忧的叛军和黑巫师都将他视为目标。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切,好不容易安稳完成了学业,结果又在十八岁的时候下落不明?”
他停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刚才那几句话用掉了不少力气。
“怎么能这样不公平?凭什么这样不公平?”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几缕。他坐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我必须要找到他。”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必须要确定他安全。”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奥米尼斯的侧脸,看着那片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白皙。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在奥米尼斯身边坐下。窗台不宽,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的轻微起伏。
“好吧,”塞巴斯蒂安说,“我会陪着你的。我也会想办法利用一下我的……职权,去找找安格斯的下落。”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点含糊,像是还没想好要怎么措辞。但他的语气是坚定的,没有犹豫。
奥米尼斯的肩膀松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塞巴斯蒂安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了奥米尼斯一眼,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很浅的微笑。
“谢谢。”
————
奥米尼斯从未想到自己再次回到冈特家族会是这种情况。
他站在客厅入口的时候,目光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空气的重量——那些呼吸声,那些身体移动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几乎每个人都是虎视眈眈。
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事情——在他还看不见之前就学会了——用耳朵判断一个人对你是什么态度。呼吸的快慢,脚步的轻重,那种安静里藏着的东西比说话时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他现在听着那些呼吸声,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不受欢迎。这当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是一个因为憎恨家族传统而很少回家的成员。他对这个客厅的记忆大多是一些不太好的画面——壁炉里的火不够暖和,椅子上的坐垫太硬,父亲说话的时候总是用那种压得很低的声音,像在试探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站在壁炉前面,手里握着魔杖,对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麻瓜,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求饶和叫喊。
奥米尼斯在客厅中央停下来,手里的魔杖没有举起来,也没有放下。他就那么站着,脸朝着前方,嘴唇微微抿着。
母亲阿德琳坐在主位上。她还没有开口,但奥米尼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带着嫌恶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干净的东西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这种目光他从小就很熟悉了。阿德琳很少对他和颜悦色,更多时候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半成品。
父亲卡莱布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比阿德琳的位置低一些,但气场毫不逊色。他的呼吸比阿德琳更均匀也更平稳,像是一点都没有被眼前的情况影响到。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奥米尼斯站在他们两个中间,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发紧。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些晚上,他也会站在类似的位置,听他们说话,等他们说话结束,然后行礼离开。那时候他总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站在这里了。可现在他又站在了这里。他特意走回来的。但为了安格斯,值得。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但他记得姑姑诺克妥曾经坐在那里。在一切还没有被拆穿的时候,诺克妥对他是最温和的——至少表面上如此。他知道姑姑真正的死因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那件事让他对这座宅子的最后一点留念也断了干净。但那把椅子还在原处,空着,像是等着什么人再坐上去。
阿德琳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尖利的、故意拖长的调子,让每一个字都显得像是被挑拣过才说出来的。
“呦,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这个家呢。”
奥米尼斯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卡莱布的声音在后面接上来,比阿德琳平稳得多,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你是为了安格斯·格林才回来的,对吗?”
奥米尼斯没能完全压住自己的反应,他猛地朝卡莱布的方向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急促,“你们果然知道是吗?”
旁边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是他的姐姐克里斯塔。奥米尼斯能感觉到她偏了偏头,金色的长发可能垂到了肩膀一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淡然,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有听特拉弗斯家族那边提到过。你真以为他是在格林庄园失踪的?”
奥米尼斯的呼吸变重了一些。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收拢,指节攥紧掌心压出清晰的轮廓。他压着声音问:“你们到底想要怎样?”
卡莱布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不重,但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敲在每个人耳朵边上的短促声响。奥米尼斯能听到克里斯塔转头的动静,能听到她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刮过,卡莱布的话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先回房间。”
克里斯塔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满的鼻音,但奥米尼斯能感觉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的脚步朝楼梯那边移过去,经过奥米尼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轻飘飘说了一句奥米尼斯从小听到大的、带着幸灾乐祸的调子,“祝你好运。”
她的脚步声往楼上去了,越来越远,直到被二楼走廊的地毯吞没。
客厅里的呼吸声少了两个。奥米尼斯站在原地,能感觉到阿德琳的视线和卡莱布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壁炉里的火熄了一阵子了,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还能听到灰烬偶尔塌落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
卡莱布开口了。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好几遍,挑出了最合适的措辞才放出来。
“你需要继承冈特家族。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帮你物色了一个不错的妻子,既然你无法接受家族内部成婚,那和其他纯血家族联姻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娶布莱克家的小姐。我和菲尼亚斯·布莱克刚好是朋友,而你又是他的学生。这桩婚事两家都过得去。”
奥米尼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我不会答应的。”
“这不是你可以不答应的事。”阿德琳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比刚才更尖了,“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你在外面混了那么些年,该收心了。”
“我不会答应的。”奥米尼斯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德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奥米尼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那种急躁的、带着恶意兴奋的急促。他认得那种呼吸。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壁炉前面,手里握着魔杖,对面是那个被折磨的麻瓜。阿德琳站在他身边,声音凑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脸侧,口中吐出恶毒的话语。
阿德琳抬起魔杖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奥米尼斯感觉到了那股气流的变化,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一步,但那股咒语的尖啸比他移动的速度更快。钻心咒击中他的前一刻,疼痛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
一道无声的红色咒语从门口飞了进来。
奥米尼斯没有听到咒语念出来的声音,也没有听到破空声,但他在疼痛抵达前的那一瞬感觉到了那股变化——一种极快的、猛地切割进来的气息。红光掠过他身侧,击中了阿德琳的手腕,准确得像是早就瞄准好了。
阿德琳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她的魔杖脱手飞出去,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壁炉旁边的暗影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奥米尼斯缓慢地转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阿德琳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卡莱布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门口有人站着。月光从门框外面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亮带。那个人站在光里,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清晰的线条。奥米尼斯看不见他的脸,但他不需要看见。
他知道那道呼吸声。他知道那种脚步落在门槛上时特有的、不会多出半点声响的方式。
安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