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认出了那道雨幕。他曾经用过这个魔法——把霹雳爆炸和攻击性咒语融进雨滴里,每一滴雨水落地都会触发一次小范围的爆炸,爆炸之间还会彼此传递,像一张不断蔓延的网。
要对抗这个魔法,只能用防护咒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罩住,不让任何一滴雨碰到自己。但防护罩会一直被消耗,施咒者需要不停地加固、修补,而对方的魔力也在持续输出。这是一场消耗战,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安格斯蹲在树根后面,头顶的枝叶已经被雨水打得千疮百孔,雨水穿过那些缺口往下落,落在他撑开的防护罩上,发出密集的、噼噼啪啪的声响。
每一次声响都伴随着一次爆炸,不大,但足够让他的防护罩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他往防护罩里又灌了一道魔力,感觉到那股力量从指尖流出去,在头顶织成一层新的屏障。
他必须在魔力开始被大肆消耗之前结束这场战斗。但问题是,对面站着的那个人也是他自己。
他会的所有咒语,对面都会;他知道的所有战术,对面也知道。他想到的每一种打法,安温都能提前一步预判,因为安温的思路和他是一样的。
他脑海里闪过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个小小的金发男孩,他攥着安格斯的袖子,仰着头,眼睛里装着全部的信赖。
安格斯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事实上,安温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片树林里。
在自己来之前是安温在这里,自己现在是替代了原本离开的安温的位置,但他不可能完全离开,时间点对不上。所以大概是出去办事的,而现在实则是回来找迪尔梅德的。
安格斯其实不太理解安温为什么要对迪尔这么好,如果只是培养信任,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还要教他时间魔法。救了人就算了,还不认这个恩情,故意让迪尔误会认错人。
就算后面再次见面说出真相,面对迪尔的恨意,他也没对迪尔起杀心。而现在,他觉得安温此刻的注意力不止在他身上。
大概在关心迪尔吧?那么问题来了,现在的安温为什么会知道未来的他会到达这个地方,并用出他在这个世界线的“未来”所使用的魔法呢?
好吧,似乎没时间思考这些了。
安格斯换了个树叶更密集的地方站着,开口道:“你培养他,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一直缩在别人怀里求生吗?”
雨幕顿了一瞬。紧接着,更密集的雨滴落下来,落在防护罩上,一串一串地炸开,火花在透明的屏障表面连成一片,整片光幕都在剧烈晃动。安格斯感觉到防护罩上的压力骤然增大了一倍。他往里面灌了更多的魔力,稳稳站着。
这个时间线的安温应该还不是未来那个嚷嚷着要跟他各种意义上“在一起”的神经病,这个安温大概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这家伙把他当什么了,要带走迪尔梅德的恶人?
管他这那的,反正打都打了,那就动手吧,坐实吧。
安格斯从树后面闪了出来,动作微不可察地把怀表放入胸口的口袋。
离开那棵老橡树的遮蔽,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雨幕之下。防护罩在他头顶撑开,雨滴落在透明的屏障上,炸开一朵一朵细小的火花,像在水面上绽开的微型烟花。
他看到了安温那只从黑袍下面伸出来的手,在他整个人暴露出来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就是那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安格斯杖尖射出,贴着地面飞出去,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直取安温的脚踝。安温往旁边闪了一步,避开了那道咒语,但就在他闪避的那一步里,安格斯看到了他的重心在偏移。
安格斯没有给他恢复平衡的机会。他往前冲了一步,又一道咒语甩出去,这次瞄准的是肩膀。安温抬手挡了一下,暗紫色的光膜在他面前张开,挡住了安格斯的攻击。但安格斯的第三步已经到了——近身。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冲进了安温的防御圈里,左手一把抓住了安温握魔杖的手腕。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头陷进安温袖口下面的皮肤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脉搏的跳动。他没有停顿,右手直接按在了安温的胸口上。
怀表汲取魔力的时候他基本上已经搞清楚这种魔力的运作过程,虽然还不能直接灌输给自己,但他可以先输入进怀表,当做一个储藏间。
也好在他之前想让迪尔梅德帮忙研究时间魔法的时候,在怀表上加了一层可以储存时间魔法的魔法,这样才能保留迪尔梅德原本打算注入怀表里的时间魔法作为研究。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力量从安温体内涌出来,像一道闸门被冲开。那种力量温暖而汹涌,带着一种安格斯熟悉的、和他自己的古代魔法同源的质地。
安格斯想起西莱丝特的事情,那个魔法被夺走的例子。他死死盯着安温的眼睛,将那股力量沿着自己的手臂往胸口涌去,肉眼看上去似乎是涌入了他的体内,但实则是汇入了怀表中。
雨幕停了。最后一滴雨水落在安格斯的肩膀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爆裂,火花在他肩头一闪就熄灭了。
树林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雨声消失,只剩下远处溪水流动的声响和头顶枝叶被风摇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安格斯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握着安温的手腕,另一只手抵在安温的胸口。安温完全没有挣扎或是反抗,兜帽反而因为魔力波动引起的风旋露出小半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意识到对面没反抗的时候,安格斯第一反应就是这货有诈。他心想自己还好没有直接把魔法输入到自己体内,于是立刻就想要退开。
“别想离开,”安温突然开口,抬手反握住他的手臂,“这是一份有趣的赠礼。”
安格斯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在发生变化,那股被牵引过来的力量似乎流进了他的血管,和他的魔力融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比他想象得更快,变化得更明显。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苏醒过来,暖洋洋的,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开去。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掌心下面的心脏还在跳动。
安温的兜帽被风吹落,底下的并不是安格斯所熟悉的那头白色长发。
他金色微卷的头发在月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犹如出现在黑暗中的一颗太阳。
“非常明智的选择,这份魔法本就该属于‘安格斯’。”他笑着说,“我在这里留下时间魔法的痕迹,和你的怀表之间的链接,就是为了见到你,而你果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风干了很久的草叶。这句话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很轻的一步,从安格斯的钳制里滑了出去。
安格斯想要再抓住他,但安温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化开。边缘变得模糊,颜色变浅,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色的轮廓,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随着一阵风拂过,彻底消散了。
安格斯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还在翻涌,像一条被注入了新水的河流,水位正在缓慢上升。他眉头紧紧皱起,在安温消失之前,他听到了一句:“很好。”
为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
他大概心底已经有了差不多的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可是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
“你——你没受伤吧?你还好吗?”
安格斯站在那里,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没有动。他的目光还落在安温消失的位置,那片月光下的空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被踩乱的落叶和几道浅浅的鞋印。安温说的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很好。”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安格斯的耳朵里就拔不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在慢慢稳定下来,那种暖洋洋的触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感知,他的魔力比之前更充沛了,对周围魔法痕迹的感应也更敏锐。
他感觉力量已经融进了他的身体里,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安温的。
他本不该看到安温本来的面貌——安温的真正面貌,他在那场战斗中第一次看清的。月光落在安温的脸上时,安格斯看到的是金色微卷的头发,是蓝色的眸子,眼神温和却带着笑意。他见过这张脸,他每天都见。
他知道自己和安温极为相似,但没想到会这么相似。
对于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安格斯不喜欢他脑子里正在拼凑的那些答案。
“你还好吗?”迪尔梅德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没受伤。”安格斯说。
迪尔梅德站得比他以为的要近。他走过了那片空地,身上的白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腕上能看见几道浅浅的旧疤。他看了一眼安格斯——安格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迪尔梅德看到他头发里多出来的白发,眼皮动了一下,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他的目光扫过安格斯的肩膀,扫过他的手臂,确认没有血迹,然后才开口。
“我追着痕迹过来的。”迪尔梅德说,声音发沉,“奥米尼斯说你消失了,虽然猜到我猜到你可能会回到一年前,但跟着现场留下的古代魔法痕迹,我发现你是回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时候,担心你有危险,于是就跟着过来了。”
他眉头紧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现在的一切不美好吗?”迪尔梅德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愤怒压制下去,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提高:“所有人,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得到的结局,这是最好的结局,每个人都能接受,为什么就你接受不了?”
“因为你在耍你的小心思!”情绪本就崩溃的安格斯面对他的质问终于忍无可忍,“因为你带着情绪做事!你以为你做了这些,就是什么无比善良的大好人了吗?
“明明你可以像对待波特夫妇,像对待阿利安娜那样,算好时间让他们回来,不让他们的存在影响太多。可在安妮的事上你为什么偏偏换了一种解决方法!”
迪尔梅德看着他,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安格斯往前迈了一步,“波特夫妇是在伏地魔死后才苏醒的。阿利安娜也是在伏地魔死后才回到戈德里克山谷的。你把他们的回归放在了所有事情结束之后,这样他们的存在就不会改变任何人的性格,不会改变故事的发展——哈利还是那个哈利,邓布利多还是那个邓布利多。可安妮呢?”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响亮,“你让安妮在塞巴斯蒂安的过去的故事彻底改变。你让她一直留在霍格沃茨上学,让他从来没有失去过她。所以塞巴斯蒂安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没有走过那些路。他完全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塞巴斯蒂安了!”
迪尔梅德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衬衫的肩头照得发亮。
安格斯喘着粗气,“尽管我没有和这个塞巴斯蒂安相处的记忆,但我也知道,如果安妮一直存在,那我们过去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我们所有的经历都会变得不同。”
他声音有些沙哑,“可我不一样。我和你这个修改一切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人,所以只有我的记忆没有被修正。只有我记得原来的事情是什么样。只有我记得那个和我一起走过那些路的塞巴斯蒂安。
“而他消失了——被你抹掉了。我过去所经历的一切,我记忆中所记住的一切全都成了笑话!所以我才会想要回到过去,想要改变一切。”
安格斯停了一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而你现在还有脸来质问我?”
迪尔梅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安格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
“我当然有脸质问,因为你自私啊。”
安格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然你觉得塞巴斯蒂安应该是什么样?”迪尔梅德问,“他应该一直活在失去妹妹的痛苦里,应该用那些痛苦来定义他的一生,这样才符合你的期待?”
“那不是我的期待。”安格斯冷冷地说。
“那就是你的期待。”迪尔梅德没有退让,“你把他的痛苦当成你和他之间的纽带,你觉得如果他没有那些痛苦,他就不会站在你身边了。你觉得如果没有安妮的诅咒,他就不会那么依赖你,不会那么信任你,不会把你看成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人。”
安格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切出一道锐利的轮廓。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从来没有真心为安妮活着这件事高兴过。”迪尔梅德说,“你只在乎你记忆中的那个塞巴斯蒂安还在不在。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塞巴斯蒂安是不是过得更好——你只在乎他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你觉得你和塞巴斯蒂安的友谊,比一个健康的安妮更重要。你无所谓安妮的健康如何,你只在乎你能不能牢牢地把塞巴斯蒂安抓在你掌心里。你只在乎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更好地操纵他!”
安格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尖锐,“不要偷换概念。我不会听你这些迷惑人的话,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迷惑??”迪尔梅德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不,我是在陈述事实。而这确实是你内心深处的想法,虽然可能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情,”安格斯的声音冷冰冰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失去了和塞巴斯蒂安之间的记忆。你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迪尔梅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在他的轮廓上描出一道银白色的边。迪尔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不像是退缩,更像是在逼近,“本来满口谎言的你,为什么没有否认我的话?”
安格斯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有否认我说——你认为你和塞巴斯蒂安的友谊,比所有事情都更重要?比他这么多年以来的悲伤、失去妹妹的痛苦、比安妮所承受的一切更重要?你为什么没有否认?”
迪尔梅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自私,傲慢。你只爱你自己,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不是真心对塞巴斯蒂安好,不然你只会为现在的他感到开心,你不就是觉得现在的塞巴斯蒂安无法被你掌控了吗?!”
他停了一瞬,然后说:“就像你讨厌我。你不就是因为觉得你无法掌控我吗?”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安格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都照得很清楚。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完了?”他最后问。
迪尔梅德没有回答。
安格斯看着他。他的呼吸已经平了一些,肩膀也松下来了一点,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想要原来的那个塞巴斯蒂安,不是因为我能掌控他——”安格斯的声音放平了,像是真的认命,或是想要解释什么,“是因为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你永远都不会懂。你没有和他一起在黑暗里摸爬滚打,没有和他一起从那些灾难里活下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记忆对我而言是真实的。它们是我的一部分。而你,你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告诉我——这更好。我怎么能接受?”
迪尔梅德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在演戏。”
安格斯的嘴角微微抽动,他原本低垂的眼睛狠厉地看向迪尔梅德。
迪尔梅德继续道:“但我想问,他快乐吗?”
“什么?”
“这个塞巴斯蒂安。”迪尔梅德说,“这个妹妹活着的塞巴斯蒂安。他快乐吗?”
安格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只要回答我,”迪尔梅德说,“他快乐吗?安格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才能看清,除你以外的其他人,也有属于他们的情绪和情感?”
安格斯没有回答。
风又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冠摇得沙沙响,月光在叶子的缝隙里碎成一地银白色的斑块,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安格斯站在那里,看着迪尔梅德的脸。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他能感觉到月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一声断裂的脆响,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安格斯转过头。
小迪尔梅德站在几步之外的空地边缘,手里还攥着半片毯子角。他赤着脚站在落叶上,两只脚的脚趾蜷在凉意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担忧和害怕照得一清二楚。他看了看安格斯,又看了看迪尔梅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安格斯看着他,又回过头看着大迪尔梅德。大迪尔梅德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个十四岁的自己,像在看一面他不会伸手去碰的镜子。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也没有那种被撞破了的慌乱。
安格斯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落了下来。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所以你早就知道,对吗?”他说。“你早就知道我来了这里。你早就知道你也跟过来了。你甚至知道我们会因为这件事吵一架。这就是你为什么笃定我才是救你的人——因为你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我们了,看到我们站在树林里,看着我们争吵。”
迪尔梅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话在嘴边停了片刻,才从他的喉咙里出来。“不。有一件事我不知道。”
他看着安格斯,声音低了下去,但脸色更加冷淡,“有一件事我是现在才知道的。原来当初推开我的人真的是你。”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也对,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会那样用力地推开我了——一直都是。”
他站在月光下,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月光里闪着亮光,顺着下颌滴落在衬衫领口上。他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那个十四岁的自己。
迪尔梅德抬起魔杖,动作很轻,杖尖对准了那个站在空地边缘的男孩。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杖尖射出,落在男孩身上。男孩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身体软下来,像是要倒下去。
迪尔梅德又挥了一下魔杖,一团蓬松的白色从杖尖涌出来,像云朵一样在空中舒展开来,落在男孩身下。
男孩身体被柔软的棉花托住,像落在了一团真正的云上。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
一个极其温柔的昏迷咒。
迪尔梅德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轮廓,终于露出一个带着真实的笑容。
他抬起手把泪水抹掉,把目光从男孩身上移开,转向安格斯。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的沙哑,但很平静。
“你可以继续自私下去,你可以试着带你所熟悉的那个塞巴斯蒂安回来。但你最好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他一直所寻求的本可以拥有最好的结果,但又被你摧毁了。以及,”他说:“我不能保证我在情绪稳定下来后,会不会继续寻找安温,继续试图杀死他。”
迪尔梅德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们的感情本来就没有那么深厚,本来就只是因为一场误会,误会解开了,我本来就不该再一直跟在你身边,所以我选择暂时离开。而现在,”他舒出一口气,“我会离开这里的。反正你本来就很讨厌我。以后再也不用见到我了,你应该很高兴,对吧?”
告别的话说完,他身边开始环绕起魔法,淡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体周围浮现出来,像一层正在形成的水面,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他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淡。就像安温离开时的那样。
谁知道就在他差点彻底离开时,安格斯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伸出,一把抓住了迪尔梅德的手腕。他的手指陷进迪尔梅德手腕的皮肤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跳得比平时更快。他的手用力一拉,迪尔梅德的身体被他拽得朝前倾了一下。
安格斯跟着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迪尔梅德呼吸里的温度。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不。”他说,“你不会去试图杀死安温了。”
他的手指在迪尔梅德的手腕上收紧,露出一个笑容,“而且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我会一直坚定自己的想法,永远。我当然可以拯救他的妹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必须要放弃我们曾经的经历。以及,要我说——你的演技拙劣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