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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审晖与他对视,眼中没有躲闪,只有深深的疲惫:“曹将军放心,安某受国家厚恩,守土有责。纵使亲子被俘,也绝无降意。”

他却并未从怀中取出书信。

曹彬抬眼,看着安审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感觉到,安审晖在强撑。

换了任何一个人,得知亲侄被俘、援军覆没,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安审晖是主将,是这数万残军的魂。但是他的态度让曹彬捉摸不透。

曹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安将军说得是。我军虽暂遭挫折,但襄阳尚有大军,陛下绝不会坐视荆门失守。近日定有援军抵达,届时禁军主力与安节帅合兵,里应外合,必能驱除贼寇,解荆门之围!”

他转向东方,郑重拱手,遥向汴梁方向行了一礼。

那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却咬牙忍住,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安审晖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曹彬是败军之将,麾下兵卒打没了。

“曹将军所言极是。”

安审晖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

“你身上有伤,不宜久立。先回去歇息,待援军消息传来,再共议破敌之策。”

曹彬点点头,任由亲卫搀扶着,踉跄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望向安审晖:“安将军……若……若陛下真有旨意传来,我愿亲自率兵,与唐贼决一死战,以雪鬼哭涧之耻!”

安审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帐中重新陷入沉默。

安亭、安霖等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安审晖缓缓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封诏书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令侄守忠”四个字,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终究没有落下。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四门加固,日夜轮守。从今日起,每日只发两顿稀粥,节省粮食。”

“是。”

“还有……”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末将等谨记!”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下安审晖一人。

两日后,襄阳城,节度使府。

气氛与荆门的压抑愁云截然不同,这里燃烧着的是愤怒的烈火。

“砰!”

一只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碎片四溅,茶水横流。

安审琦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文牍跳起老高,厉声怒喝:“唐贼欺人太甚!竟敢,竟敢抓我亲子为俘虏!”

案上摊着一封同样的诏书。

同样的澄心堂纸,同样的端正楷书,同样的鲜红御玺。

只是收信人换成了“节度使安审琦”,而内容也略有不同。—

“……令郎守忠,年少英勇,今于营中,待以上宾之礼……卿若归顺,父子团聚,高官厚禄;若执迷不悟,则令郎安危……”

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

安审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却恍若未觉。

赵廷美端坐在上方,潘美、安守诚等一众人等分列两侧,无人敢出言相劝。

“守诚!”安审琦忽然停步,厉声喝道。

“孩儿在!”安守诚踏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二哥被俘之时,你在何处?”

安守诚脸色煞白,额头触地:“孩儿……孩儿率部突围时,与二哥失散。待回头寻找,已……已被唐军团团围住。孩儿……孩儿无能,请父亲责罚!”

安审琦盯着他,目光如刀。

良久,他忽然泄了气一般,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摆了摆手:“起来吧。非你之过。”

安守诚不敢起身,依旧跪着,眼中泪光闪烁。

潘美踏前一步,轻声道:“节帅息怒。唐贼此举,意在乱我军心。若因此大怒失态,正中其计。”

安审琦睁开眼,望着他:“潘将军有何高见?”

潘美沉吟道:“荆门被围,守忠被俘,我军士气受挫。当务之急,一是稳住军心,二是尽快发兵救援。拖得越久,荆门越危,守忠……也越危。”

“发兵?”

赵廷美皱,“清风峡被唐军卡死,望乡台被唐军占据,援军未至,野猪岭一战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如何发兵?”

“正面强攻不可,可先送信。”

“守诚。”他忽然开口。

“孩儿在。”

“你率走白水峪,务必与荆门守军取得联系。告诉你叔父,援军不日即到,让他务必坚守!”

安守诚重重叩首:“孩儿遵命!”

安审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他的亲弟,有他的长子,有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的荆门防线。

他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青白。

“李从嘉……”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无奈。

窗外,夕阳正沉。

余晖将襄阳城的轮廓镀成一片暗红,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即将在黑暗中苏醒。

而三百里外的荆门城头,安审晖同样望着同一轮夕阳,手按在怀中那封滚烫的诏书上,久久不语。

夕阳无言,山河静默。似乎能看见重重密令间,唐军兵卒的封锁与调动。

风吹过城头,呜咽如泣。

“荆门危矣。”

四月初五,天色微明。

到了约定的最后期限,安审晖没有开门投降……李从嘉也没有耐心在等下去。

荆门镇外的山岭上,一夜之间,长出了数百头匍匐的巨兽。

那是霹雳炮车。

谢彦质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望着这些耗费五日、昼夜赶制出来的攻城利器,眼中满是血丝,却也满是骄傲。

炮车一架挨着一架,沿着山脊排开,长达三里。

粗大的炮杆高高扬起,一端系着数十根绳索,另一端吊着装满石弹或火罐的皮兜。

晨风吹过,炮杆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喘息。

“禀将军!一百二十架霹雳炮,全部就位!”

一名校尉飞奔来报。

谢彦质点点头,望向东方。

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天边泛起鱼肚白。

辰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这一战,他等了太久,只待陛下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