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之中,光线阴沉。
郗虑见天子刘协脸色变换,声线颤抖,知道自己火候差不多了,可以端锅了,便是连忙凑近几步,带着蛊惑说道:『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关内守备多集中于西面……此乃天赐良机!臣已备好车马……为掩人耳目,也备好了寻常良家子衣物……请陛下即刻更衣,随臣从东侧小门潜出。臣拼死也会护得陛下周全,先离此险地,再图后计!或往谯沛,或奔青徐,只要陛下脱险,振臂一呼,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响应!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任由那斐贼凌辱啊!』
郗虑说着,便是连忙奉上了准备好的几件杂色衣物。
逃离?
又是逃离?
刘协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又是那么的陌生。
一丝渴望的光芒在刘协的眼中闪现……
郗虑描绘的『振臂一呼,云集响应』的画面,虽然渺茫,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谁不想真正做一回天子,而非傀儡?
可是在下一刻,刘协眼眸中的光芒就暗淡了下去。
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多年来的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经历,让刘协多少成长了一些。
一次次希望破灭后的痛苦,也让刘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之心。
痛过了,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危险的。
刘协认真的看着郗虑。
看着他的『郗爱卿』……
他看到了郗虑闪烁不定的眼神,看到了眼神里面混合着恐惧与急切的光……
这是忠诚于他的『爱卿』么?
不是的。
忽然之间,有些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了上来。
刘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初那种逃离逃避的冲动压了下去,目光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他没有立刻回答行或不行,而是缓缓问道:『郗御史……一片忠心……朕心感之……然朕有一事不明,还望御史解惑……』
郗虑忙道:『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刘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若真如卿所言,这汜水关旦夕可破,留此有性命之危……那么,当初在许县之时,曹丞相欲移驾至此,卿与朝中诸公,为何……为何多是赞同,力劝朕来此险地呢?彼时为何不见卿等今日这般……为朕之安危如此殚精竭虑?』
刘协有时候觉得,这些百官,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鱼,只有当下的记忆,就不记得之前在砧板上的苦痛了?
『啊?这……』
郗虑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他原本以为只要恐吓一下,激发出刘协之前那种凄苦的回忆,刘协便是会乖乖的跟着自己走了,却没想到刘协反过来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直刺郗虑的心肺。
『陛、陛下……彼时……彼时情势不同啊!』
郗虑结结巴巴,脑筋急转,寻找着借口,都有些胡言乱语起来,『当时……当时曹丞相势大,又有……又有奸臣在侧,威福自用!臣等……臣等虽心念陛下,然人微言轻,且恐打草惊蛇,反害了陛下啊!臣……臣那是不得已屈从,忍辱负重,只为等待时机!如今天赐良机,臣这才冒死前来,欲救君父于水火啊!陛下明鉴!』
郗虑再次以头抢地,泣涕横流,表演得情真意切。
然而郗虑这番急就的辩解,在刘协听来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是奸臣?
谁是忠臣?
自我口称忠诚的是忠臣吗?
指责他人奸妄的是奸臣么?
表面忠诚的就是忠诚,举止奸滑的就是奸臣?
他看清了,他又看不清。
这些人是他的臣子,但是似乎一个个都是他的敌人。
郗虑所谓的『救驾』,与其说是忠君,不如说是在曹氏将倾,自身难保的绝境下,一次慌不择路的投机,又一次企图利用他这个天子!
刘协愤懑,可在愤懑之后,看着匍匐在地,身躯微微发抖的郗虑,他忽然失去了对于一切事情的兴致。即没有对于自由的渴望,也没有对于被欺骗的恼怒,只剩下了疲惫和悲哀。
逃?
跟着这样的人,逃往未知的东方?
逃能逃多久?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正的能为他去做什么?
刘协缓缓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郗御史,你的好意,朕心领了。然朕乃天子,受命于天!当此之时,岂可弃关城将士、百官于不顾,独自潜逃?此非人君所为。你……且退下吧。』
『陛下!陛下三思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留下必死啊!』
郗虑急了,不顾礼仪地抬起头,还想再劝,甚至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色,似乎在衡量是否要用强。
刘协却不再看他,对一旁的小黄门示意:『退下罢。朕累了。』
『退!退!退!』
小黄门尖锐的嗓门响起,郗虑吓得连忙将露出来的良家子衣服往袖子里面塞。
大厅门外的侍卫推开了大门,目光炯炯的盯着郗虑。
郗虑见天子态度坚决,事不可为,即便是心中各种情绪交织,但是也只能是重重磕了个头,留下一句,『陛下保重,臣……臣告退……』
随后郗虑便是仓皇起身,倒退着出了偏殿。
一出殿门,郗虑他便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厅堂之内重归寂静。
刘协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郗虑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窗外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围墙,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
从小到大,从长安到许县,似乎自己永远都居住在这高墙之内……
视线所及,便永远是这一点的距离。
留下必死?
再受羞辱?
或许吧。
但跟着郗虑这样的人走,难道就能活吗?
甚至可能死得更快,更屈辱。
刘协他忽然觉得,留在这即将倾覆的关城内,等待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也已英雄末路的曹操归来……
或者等待那个代表新时代的斐潜做出最终的裁决……
或许……
反而比跟着郗虑之流仓皇逃亡,更像是一个天子……
或者说,像一个人更应该选择的结局。
至少不必再被当作货物或筹码,辗转于一个到另一个的野心家之手。
刘协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恐惧、彷徨、不甘,都深深埋入心底。
等待着,等待着,等待命运最终的钟声敲响。
……
……
另一边,郗虑仓皇离开天子临时住所,心中那点挟持奇货以自重的幻想彻底破灭。
现如今他继续装作无事发生也不可能了!
他趁着曹操曹仁注意力都不在这里的时候,偷偷前往拜见刘协的事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捅出来!
怎么办?
带着灼烧肺腑的恐慌,郗虑脸色苍白的回到了一处偏僻院落中。
几名同谋早已等得心焦,见郗虑面色灰败独自回来,便知事情不顺。
『如何?天子可愿同行?』一个面色蜡黄的宦官,凑上前来,急急问道。
郗虑烦躁地摆摆手,一屁股坐下,喘息稍定,咬着牙说道:『陛下不肯走!哼,不识好人心!枉费你我这般忠诚!』
『那……那可如何是好?』另一名小吏模样的人慌了,『没了天子,我等……即便是逃亡,怕也是……万一,万一被抓住……』
『慌什么!』郗虑低喝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珠飞快转动。
其实最慌的是郗虑自己。
从某种角度来说,百官跪拜天子,和普通百姓跪拜神灵,性质有一些类似的……
百姓跪拜神灵,通常带有明确的诉求。
求福、避祸、祈雨、保平安。
这是一种人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沟通和交换。
百官跪拜天子,同样隐含了一种祈求。
期待恩典、赏赐、公正的裁决或政治的庇护。
天子代表了超越个体的,掌握着国家分配资源侧重,决定个体命运的一种权力。
那么当这种『沟通』和『交换』,失效的时候呢?
百姓发现拜的这个神灵,不能提供所需,百官发现拜的这个天子,不能带来利益……
就如同当下,郗虑心中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咬了咬牙,脸上浮现出一种豁出去的狰狞,『天子不走,我们也必须要走!』
『对对,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不能留了!绝不能留了!』
众人纷纷乱七八糟的回应着,这是他们的共识,也是他们聚集起来的『共同利益』。
就像是当年董卓入京一样,许多文人墨客,士族子弟,百官群吏,都是不约而同的先跑了再说,并且振振有词,一年才给几个钱,卖什么命啊……
但问题真的就在俸禄的多少上么?
众人议论一顿,又是汇集到了一个问题上,『怎么逃?』
郗虑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我们要有一份诏书!』
『诏书?!』众人有些疑惑,有些恍然。
郗虑点头,『没错,就是一份诏书!就说是天子令我等先行出关,联络东郡忠义,以为后援!』
『天子印绶都在曹氏那边……怎么可能给我们什么诏书?!』有人嘀咕道。
郗虑眯着眼,『谁说我们要真的诏书?』
『这……伪造诏书,形同谋逆啊!』有人惊惧。
郗虑嗤笑道:『谋逆?如今这天下谁顺谁逆?曹丞相挟持天子是忠?还是即将破关的斐骠骑是忠?顾不得那么多了!先逃出去再说!不逃就是死!谁想要死在这里,也可以!但是别拖累大伙!再说了,有汉这三四百年,矫诏行事者……呵呵,岂是少数!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
郗虑环视众人,目光阴冷,『若此计不成,城门军校执意阻拦……那我们就在城中制造更大的混乱!先去天子行辕附近放火!再散布谣言,就说天子已趁乱出关东巡,骠骑军今夜就要破城屠戮!届时人心大乱,守门兵卒自身难保,谁还有心思细细盘查?我们便可趁乱冲出!』
同伙们面面相觑,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自动成为了最好的办法。
……
……
求生的本能是人类的天性。
活下去,才有一切。
但是人类又是社会性的,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社会性又是如何影响、修饰甚至对抗求生本能的?
人类同样会为了家人、爱人、同伴乃至信念,自愿将自己的生存风险置于较次的位置上……
母爱、战士的牺牲、朋友间的义气等等,都超越了简单的『活下去』。
『一切』也并不仅仅是呼吸和温饱。
在社会关系中,人类可获得爱、尊重、归属感、创造的价值等等。
这些构成了人类具体『活着』的意义。
有时候为了这些意义,人类可以放弃生命。
只不过么,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建立在两个字之上——
『秩序』!
社会性是需要秩序的!
没有秩序,就根本谈不上什么社会性!
『活下去』是个体存在的物理前提,但只有在有秩序的社会纽带中,人类才能找到『为何而活』的答案。也正是这种社会性,让人类不仅仅是在『求生』,更是在进行『有意义的生存』。
失去了『秩序』,就失去了人性的生活,重新退回兽性的时代……
不过最有意思的是,最先破坏『秩序』的,往往不是底层的百姓民众,而是『秩序』的渔利者,也应该是其守护者……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光线朦胧,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郗虑等好不容易捱到此刻,便是相互看一眼,鱼贯出了院落。
郗虑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看似焦急威严的表情,拿着那份粗制滥造的『诏书』,直奔他们认为防守可能相对薄弱的东门。
东门值守的军校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早已接到严令,非曹操或曹仁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关。他见郗虑一行人匆匆而来,形迹可疑,立刻挥手示意麾下持戟拦阻。
『站住!来者何人?关禁之时,何故闯门?』军校手按刀柄,沉声喝问。
郗虑强作镇定,上前一步,高举手中绢帛,朗声道:『我乃侍御史郗虑!奉天子诏,有紧急之事需立刻出关东行!尔等速速开门放行,若有延误,天子怪罪,尔等担当不起!』
郗虑刻意将『天子诏』咬得极重。
守城军校却是个谨慎尽职之人,并未被简单的几个字吓住。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郗虑等人,沉声道:『既是天子诏令,请出示查验。卑职职责所在,需验明印信真伪,方可放行。』
郗虑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这军校如此油盐不进。手中的诏书只有个外壳,哪里有什么加盖印玺的真货,便是佯装大怒,上前喝道:『放肆!天子诏事关重大,岂是尔等小小门吏所能查验?延误了大事,你有几个脑袋?!速速开门!否则定参你一个抗旨不遵,大逆之罪!』
军校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警惕。脸一沉,手一挥,更多兵卒围了上来,堵住门洞。『郗御史息怒!卑职奉上令,若无丞相或子孝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出关门。请交出诏书,容卑职一观。若真是天子诏令,卑职自当向上禀报,请令定夺就是。』
郗虑心知伪造的诏书经不起细看,那粗糙的印鉴和仓促的笔迹,离得远了还勉强唬人,仔细查看必然露馅。
眼看僵持不下,郗虑心中一横,便是示意在队伍后面的人去动手……
见无法顺利诈开关门,在街巷阴影中的另外几名同伙,收到了信号,立刻按照第二套方案行动。
有人迅速潜至天子临时行辕外围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点燃了早就洒上灯油的破布朽木。
寒冬物燥,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迅速引燃了旁边的木栅!
另外几人混入开始被火光吸引的人群中,用变了调的嗓音凄厉地高喊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天子行辕走水了!』
『不好啦!天子……天子已经移驾出关啦!』
『快跑啊!骠骑军杀进来啦!说要屠城!』
『城门开了!天子都跑了!大家快逃命啊——!』
『……』
这几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早已蓄满恐慌的汜水关!
东门军校正与郗虑对峙,忽见城内远处火光窜起,紧接着凄厉的呼喊和恐慌的喧嚣如同潮水般从街道深处涌来!
军校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怎么回事?!赶快救火!』
但是郗虑等人却相互看看,动都不动一下。
而且随着纷乱蔓延,在东门左近顿时就涌出了不少身影!
大汉的逆行者,尤其是在山东中原之地,已经是越来越稀缺了。
当为众抱薪者,不得好死后,其后又有谁会去救火?
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如何书写?
是铭记、感恩并传承牺牲者的精神,还是遗忘、扭曲甚至诋毁他们?
在台上鼓吹的,和实际上在做的,又是如何?
乌泱泱的人群当中,不少就是士族子弟,官宦亲属。
此时此刻他们根本连多看一眼天子临时住所升腾的火焰都欠奉,只是挥动手臂,扯着嗓子大呼小叫……
『军爷!开开门吧!天子都跑了!』
『骠骑军要屠城了!放我们出去吧!』
『让我们出去!求求你们了!』
人群汹涌,瞬间冲乱了城门内本就有限的警戒线。守门兵卒被冲得东倒西歪,又要防备可能的冲击,又要试图维持秩序,场面顿时大乱。
郗虑见状,心中狂喜,知道机会来了!
趁那军校分神喝令部下弹压人群,郗虑便是对身边心腹使了个眼色,一行人猛然发力,混入冲向城门的人群之中,拼命朝着那关门挤去!
『拦住他们!』
军校余光瞥见,急得大喊,但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哭喊和喧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