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在重新装弹的间隙瞥了一眼骆天行那只还在泥里搅动符印的右臂,嘀咕了一句“这老头手劲儿真大”,然后继续埋头往爆裂弹发射基座里填弹。
周铁听见了,用刀背在他头盔上轻轻敲了一下:“专心填弹。”
高空阵基上,楚玉珂的音域分割阵同时覆盖整片浅滩。
她的琵琶弦上多了一道紫边音纹,那是嚎鳞碎片留给她的混乱反制波纹。
与残留在浅滩上的嚎鳞精神干扰余波产生直接共振,将所有试图侵入化神期巡逻队识海的混乱波动全部拦截在音域外缘。
柳小音蹲在第三豁口后方,把音波干扰器架在膝盖上。
盯着前方豁口的动态,拇指始终压在启动阵纹上。
楚玉珂的琵琶声从头顶传下来,每一个音阶都在空中漾开一圈淡紫色的音纹。
音纹与音纹在浅滩上空交错成一张不断收缩又扩散的网,将残尸亡灵渡河的推进节奏反复切割、重新打乱。
就在三处浅滩全部进入激烈交火、远征军防线外围被亡灵盾阵持续冲击的关键时刻,残尸旧躯的身影忽然从沼泽中央那道最大传送节点的紫黑色光晕中冲了出来。
这一次残尸没有分批投放旧躯,而是将能调动的合体级旧躯同时推进最密集的渡河线。
整整四具,远比赵琳此前预估的三具更多。
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旧躯,正是此前被骆天行用骨灰污染的那具。
残尸已经把尸道印记上残存的大半骨灰污染刮掉,修补了腹部被炸开的豁口。
但骆天行拍进去的那部分污染,已经顺着尸道印记渗透到旧躯体内的规则运转回路深处。
旧躯在冲锋时腹部的缝合线仍在微微颤动,试图修复裂口边缘反复撕裂又反复愈合的新创。
残尸干脆用粗壮的骨链把这具旧躯的腹部拦腰缠死,让污染暂时无法扩散,然后驱使这具被修补过的旧躯继续打头阵。
陈小满迎着这具旧躯正面顶上,他的新剑剑芒已经重新淬至满程。
剑脊上那两道暗银防护纹在旧躯骨刃劈下的同时骤然亮起,骨刃与剑芒对撞。
剑芒表面泛起蛛网般的震荡波,但剑脊纹丝未动。
陈小满在骨刃反弹的瞬间拧身切入旧躯腹部骨链缠绕最紧的那段位置,剑芒从骨链缝隙精准刺入,将骆天行残留在旧躯体内的污染重新激活。
旧躯内部残尸的尸道规则与被污染的骨灰规则狠狠撞在一起,整具旧躯腹部从内向外鼓出一个灼热的半透明气团。
随后轰然崩裂,骨链碎片和尸液将周围的浅水炸成浓稠的泥浆。
陈小满被冲击波推出老远,单膝跪在泥浆里。
用新剑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被骨链碎片划过留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他看了一眼伤口没多管,提着剑又冲向第二具正在侧翼企图绕过他直插后方阵地的旧躯。
琥珀色的缓冲阵光芒在土墙阵豁口后方连续闪烁,每次闪烁都代表一个化神期新兵抵挡住了精神干扰余波与亡灵骨箭的双重冲击。
柳小音身旁的女修被精神余波扫了一下,只是微微恍惚了一瞬便立刻重新握紧短剑跟上补位节奏。
柳小音自己的手也在抖,刚才那波冲击来得太突然。
她几乎是用本能释放了一道宽频干扰,现在指尖还残留着干扰器过载产生的灼烧感。
但她没有停,继续把干扰器重新校准到下一个频段。
琥玉婵立在剑河舟甲板上,目光一直紧盯着旧躯关节处在风刃切割下反复闪烁的延迟虚影。
在四具旧躯同时涌出传送节点后,靳芷柔的风刃已将每一具旧躯的关节连接处扫过多遍,虚刃切割留下的大量延迟残影重重叠叠。
当旧躯被陈小满、熊静和剑河罗盘远程火力分别牵制、残尸本体的隐蔽开始松动时,其中一具旧躯的颅骨与颈椎连接处所有缝合符印同时被虚刃斩断。
那正是残尸真身藏匿的位置。
琥玉婵的力之枪在收到坐标的同时脱手射出,银色弹道笔直贯入残尸本体所在的旧躯颅骨深处。
枪尖将藏在旧躯胸腔内的残尸本体强行钉出半截,力之规则的重压砸在那团暗紫色尸道本源上,将本源表面压出几道细密的裂纹。
文钊的因果规则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稍纵而逝的机会,姜文哲与霁雨霞早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裂天破地·剑河罗盘的主剑阵,在力之枪钉中目标的下一刻启动。
由破灭法则之力形成的灰白色的剑气垂直降下,将整片浅滩的空气、水汽与混乱规则残余全部排开,剑光精准贯入残尸本体被力之枪压出的裂纹核心。
残尸在剑气贯入的一瞬将沼泽古战场所有的尸道符文燃烧殆尽,试图用尸道本源的最后爆发抵消灭之规则的侵蚀。
灰白剑光与暗紫尸光在高空绞杀,大片浅滩上残余的亡灵被碰撞余波扫中后直接原地崩解。
残尸本体在破灭法则与力之枪的双重贯穿下,最终承受不住核心深处的结构性崩裂。
整个躯壳从内部向外炸开,化为一团暗紫色的光雾消散在沼泽上空。
残尸陨落的那一刻,沼泽深处古战场的地窖轰然坍塌。
所有与残尸尸道印记相关联的亡灵方阵同时失去力量源头,成片成片地瘫倒在浅滩和沼泽泥水中不再有任何动作。
桥头堡西侧阵地上先是沉寂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沙哑的欢呼声。
周铁把长刀插进地面,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豁口后方。
他手下的新兵们全员仍在阵位上,有几个被骨矛碎片划伤了手臂和大腿,正蹲在地上互相帮忙缠纱布。
柳小音把干扰器从膝盖上拿下来时发现自己的拇指在流血,不是被割伤。
是长时间用力按压启动阵纹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她用纱布缠了一下就站起来继续帮宋鹤清点弹药消耗。
姜文哲站在沙盘前,从文钊推送到墙上的因果图上确认残尸的因果锚点永久消失后,脸颊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开心的笑容。
指示杆轻轻敲了敲沙盘上残尸沼泽区域,那里的沼泽地形因残尸陨落而发生显着变动。
古战场坍塌后大量亡灵残骸沉入泥底,原本被残尸尸道符文封锁的地下空间正在自行解体,露出一条可以直通沼泽深处的路径。
将指示杆点在那条新出现的路径上,对等在作战序列前的张铭下达新的命令:“沼泽腹地在残尸陨落后已打开新的通道。”
“让大长老和瑶瑶沿这条路径收集残尸陨落后散落在古战场里的高纯度规则碎片,赵琳的分魂会先一步把碎片分布坐标发给他们。”
其实对于大长老和苏瑶瑶来说,残尸留下的规则碎片是最适合他们吸收的。
只要他们的运气不是太背,一定会获得突破大乘期的机缘的。
姜文哲又补充道:“第二批碎片吸收实验,优先安排这次阵地战里作战积分排名靠前的炼虚巅峰志愿者,残尸的尸道属性碎片也需纳入匹配表。”
柳小音跟着周铁柱撤回八阵图内休整时,姜文哲正在厨房里给伤员加餐。
锅里炖着骨头汤,灶台上摞了满满几盘切好的手擀面。
姜文哲系着围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宋鹤扶着柳小音走进食堂时。
柳小音缠着纱布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看到姜文哲时第一反应不是诉苦。
而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指了指宋鹤腰间那柄卷了刃的备用剑:“姜总长,宋前辈的剑需要重新炼制。”
姜文哲低头看了看宋鹤腰间那柄在刚才的豁口争夺战中砍缺了刃的剑,点了点头:“吃过饭让他去军械库领新剑。”
“现在,先吃饭......。”
残尸陨落后的第三天,魔界下了有史以来第一场雨。
不是黑雨,不是酸雨,不是那种裹挟着硫磺和铁锈、落在皮肤上会灼出红痕的魔气凝结物。
这场雨的雨滴是透明的,透明,无色,从灰紫色的天穹上笔直地落下来。
砸在桥头堡的城墙上,砸在八阵图的暗金阵纹上。
砸在试验田那些已经适应了魔界土壤的野草叶子上,溅起一朵一朵极细极小、稍纵即逝的水花。
周铁站在食堂门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臊子面。
望着廊檐外哗哗往下淌的雨水,愣了好一会儿。
他在魔界驻守了几百年,巡逻日志里记录过无数次黑雨。
那种雨是魔气在高空凝结后落下来的液态魔气,淋在身上需要用灵泉反复冲洗才能洗掉残留的侵蚀性。
他伸出手接了一滴在掌心里仔细观察,发现雨滴清澈透亮、触感微凉,没有任何魔气残留的刺麻感。
把那滴水凑近鼻子闻了闻,是水的味道,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水。
“这他娘的是真的雨。”
周铁自言自语,然后忽然转头对身后正在排队打饭的新兵们喊了一嗓子:“都出来看看!魔界下雨了!真雨!”
食堂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新兵们端着碗蜂拥到廊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