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沈总已经有些微醺。
“有烟吗？”
“有啊！”
“来一根！”
“不好吧？您的保健医生会……”
“会什么？老子明天就辞职交权，然后正式退休了，还管我抽烟干嘛？”
赵瑞龙默不作声，给沈总递烟点火。
美美的深吸一口香烟后，沈总哈哈笑道：
“果然，烟酒是绝配！”
“酒后来支烟，赛过活神仙呐！”
赵瑞龙微微一笑，默默陪一根。
此时此刻，窗外月光皎洁，院内寂静无声。
真是难得的悠闲宁静！
怔怔出神的看着窗外，沈总抬手深吸了一口香烟后，缓缓说道：
“如果从我进厂当工程师算起，到如今满打满算，刚好五十年。”
“五十年，看似很漫长，如今回望，却觉得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赵瑞龙笑道：“是啊，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当时觉得特别难熬的一段时光，哪怕是人生当中的至暗时刻，等过去之后回看，却好像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
沈总讪笑扭头，“你人生的至暗时刻，就是蹲监狱那七年吧？”
“是啊！特别的愧疚懊悔！”
赵瑞龙随口便做出回答。
不知不觉，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四年了。
既然早已彻底代入了身份，自然也要接受过往。
“世事难料啊！”
沈总侧着身子，笑呵呵的说道：“如果你没有在最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时候，遭遇重大挫折蜕变得成熟稳重，在汉东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体制，会发生什么？”
“我想凭借你聪慧和背景，一定可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但太过于顺利，说不定就会像冯安亮那样，一个跟头栽下去，就害人害己再也起不来了！”
“而你入狱七年，在监狱里学会了忍耐、体会到了人情冷暖、平心静气的看书学习，这反而让你出狱后，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豁达，更拥有了常人难以比拟的眼光和学识。”
“即便曾入狱服刑的案底，让你这辈子再也无法步入仕途，但你却通过自己的方式方法，投资经商、出谋划策，既辅佐了你父亲进步，又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还为国为民做出了不小贡献！”
赵瑞龙闻言，心里不禁暗想。
要不是因为自己是穿越者，知道不逆天改命，就会下场凄惨，自己也不至于这些年，劳心费神的折腾，当个混吃等死的权贵子弟不爽吗？
“您别老说我做了不小贡献，相比您，我做的事简直是微不足道！”
“毫不夸张的说，您上任之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沈总讪笑抽烟，“夸张了哈，我哪有那么厉害？”
“难道不是吗？”
赵瑞龙笑问道：“九十年代的国内外形势，那可是波云诡谲，稍有不慎就要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对于咱们这艘巨轮的舵手来说，所面临的压力极其巨大！”
“那时候，对外开放释放出了巨大的发展红利，九十年代的前五年，每年Gdp增长率都超过了百分之十，相当于经济总量五年就翻了一番。”
“但过于迅猛的发展势头，不仅带来了经济过热、物价飞涨、重复建设，还引发了通货膨胀、货币贬值、银行坏账、国企亏损等众多问题。”
“为了转变经济增长方式，为了给过热的经济降温，为了减少重复建设、避免资源浪费，只能重病下猛药，顶住巨大压力整顿金融、国企改革。”
“可偏偏在这咱们十分艰难的时候，亚太金融危机爆发了，周边国家货币贬值，无数企业破产、工人失业，国际资本还疯狂打击香江的金融市场。”
“那时候如果没有足够的战略魄力，显然根本不敢动用外汇储备，跟国际资本大战到底，也不敢在周边国家都货币贬值的情况下，宁愿外贸受挫也绝不贬值！”
听到这儿，沈总微微眯眼。
“宁愿外贸受挫也绝不贬值！”
“瑞龙啊，这短短一句话，现在说出来是容易，可是在当时……真是千难万难呀！”
“那时候你还在监狱，不知道那两年出口增速锐减，几乎是零增长，沿海地区大量的出口企业倒闭，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失业。”
“而且国企改革也正好到了高峰期，各地上千万人下岗，经济迅速从通货膨胀变成了通货紧缩，内需不足、就业惨淡，导致治安状况恶化！”
“更惨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咱们东南沿江流域，爆发了百年都难得一遇的特大洪水，对社会生产生活造成了巨大破坏，无数灾民无家可归……”
说到这儿，沈总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深吸了一口香烟。
没有强大的水利设施防洪，没有足够的救援设备。
靠子弟兵手挽手组建人墙阻挡洪水……
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涌上心头，让他红了眼眶。
“多难兴邦啊！几千年来，咱们龙国的历史，不就是一部战天斗地、永不服输的奋斗史吗？只要咱们众志成城，就没有困难可以打败我们！”
赵瑞龙拿起茶壶，给沈总盛了一杯茶。
沈总端起茶杯，怅然说道：
“是啊！只要团结一致、坚定信念，痛苦和困难，必然只是暂时性的！”
“不过当时启动积极的财政政策，顶着不小的财政赤字发千亿国债，通过大规模投资基建、启动住房制度改革扩大内需，还是引起了不小争议的。”
“特别是住房制度改革，单位不再分福利房，想买房子就自己花钱买，这个政策是带来了巨大的内需，让房地产带动了经济增长，但也导致了房价上涨。”
“而最大的争议，还是咱们该不该加入世贸组织！那时候唱衰咱们的人可不少，整天嚷嚷着咱们要崩溃，生怕咱们加入了世贸后，国内企业经受不住冲击。”
“米国人让咱们加入，也是没安好心的，想让咱们提供廉价的劳动力、工业原料和初级工业产品，同时成为他们高科技产品的倾销地，是想让咱们充当附庸来着。”
喝了一口茶后，沈总咬了咬牙，接着说道：
“但我当时坚定了信念，我认为咱们只有加入世贸、融入全球化，咱们的经济才能进一步发展，咱们的企业才能真正的做大做强。”
“既然咱们不可能一步登天、繁荣富强，那么就只有忍辱负重，从低端产业做起、从廉价代工干起，当世界工厂赚血汗钱也好过没饭吃！”
“那是当然呀！”
赵瑞龙弹掉烟灰，“生存是人类第一需求，只有先生存下去，才能考虑其他的事，而事实也证明，您当初的坚持是无比正确的！”
“咱们加入世贸后，不仅吸引了大量国际投资，外贸出口也井喷式增长，再加上民众收入增加、消费需求旺盛，进而创造出了世所罕见的经济增速！”
“当然看似不可思议的奇迹背后，是咱们持续多年发展工业、投资教育、改善基建、完善法治、稳定治安的结果，形成了很多国家和地区，无法比拟的优势！”
沈总默默点头，深吸了一口香烟。
想想如今狂飙的经济，再想想当年围绕是否加入世贸，而产生的各种争执。
很难不让人怀疑，真理是否真的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
如果当初听信了反对派的意见，不加入世贸，那么处于全球贸易体系边缘的龙国，如今恐怕别说经济飞速增长，很有可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当然。
世间没有任何完美的事物，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
加入世贸是让龙国的经济腾飞了，但同时也带来了不少问题。
最大的问题，莫过于加剧了区域发展与城乡发展的不平衡，沿海地区经济飞速发展，但内陆尤其是东北地区，却大量工厂倒闭、工人下岗。
而且不仅资本是逐利的，人自然也是。
谁不想赚更多的钱，过上更好的日子？
既然进城务工、南下打工、下海经商等等，在外面闯荡都比待在农村更强，那么大量的青壮年，自然而然会选择背井离乡。
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在加速城镇化的同时，却也让农村空心化，大量无法跟随父母进城生活的儿童，便成了农村留守儿童。
而且过快的城镇化，催生了房地产热，让原本进城面临‘看病难、上学难’的农村人口，还难逃被房子压榨，城镇居民却靠旧房拆迁或出租，吃到时代红利，社会贫富在被迅速差距拉大。
至于大量农村人口进城，因为没有居住证而被欺凌，被黑心老板无情压榨剥削，在不安全规范的环境下生产损害了健康，被小偷偷走或被飞车贼抢走财物……
城镇化速度超过了社会治理进步速度，进而衍生出的一系列问题，沈总当然不是不知道，也果断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比如振兴东北、西部开发、废除农业税、加快法治建设、支持扫黑除恶与反腐倡廉等等。
“你觉得咱们现在，所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现在的最大困难？”
赵瑞龙愣了愣后，笑道：“科技、国防、基建、教育、医疗等等，只要肯砸钱，其实都好解决，唯独国企改革，不是砸钱就能解决的。”
“咱们一直想把国营企业变成真正的企业，但却触及到了太多人的切身利益，以至于改革起来非常困难，是真正意义上进入到了深水区！”
“管理层不愿意放权，害怕没有了权力就没有利益和资源，职工不愿意改革，生怕改革后，会收入降低甚至导致下岗，甚至一些地方官为了税收，也抗拒改革。”
“不过再怎么艰巨困难、阻力重重，我相信咱们也一定能完成改革，大不了，不换思想就换人嘛，反正在国家利益面前，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呢？根本就不必考虑！”
“那是当然！”
沈总微微昂首，看向窗外。
“国企掌握着关系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的关键领域，是咱们国民经济的主导力量！”
“不仅是国家财税收入的重要来源，也是宏观调控的重要工具，更担负着保障社会公平和基本民生的公共服务任务，在重大科研项目与重大基建工程中，国企更是主力军，要承担高风险、长周期、高难度的任务！”
“如果不通过混合所有制改革、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不市场化、专业化，国企就不能改掉机构臃肿、效率低下、长期亏损等顽疾，更不可能具备强大的核心竞争力，高效的服务好国家战略……”
说到这儿，沈总突然一拍额头。
“唉，你瞧我这记性！”
“我明天就要正式退休了，我还考虑那么多干嘛呀？”
“况且政务上的事，我也早就不管了，更没权利管，小徐接手后又做得很好，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赵瑞龙笑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咱们龙国人，就算只是普通老百姓，茶余饭后也会聊聊时事政治，这也是爱国的一大体现嘛！”
沈总抬手指了指赵瑞龙。
“你小子还挺会宽慰人！”
“不过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我也聊聊我认为的最大困难吧！”
“我认为军工、电力、铁路、航空、石油、烟草、冶金、化工等等众多领域，都能完成国企改革，剩下的都不足为虑。”
“相比之下，我倒是挺担心，在你的引领和推动下，咱们科技飞速进步、产业快速升级，会与西方很快爆发高端产业争夺战！”
“你我都很清楚，随着咱们高素质人才越来越多、基础设施越发完善，人力、物流、生产等各方面成本，必然会比西方少很多。”
“那么性能相似的高科技产品，咱们却有着更加便宜的价格，西方的企业显然会竞争不过我们，将来怕是少不了要被反倾销调查、加征惩罚性关税。”
赵瑞龙淡淡一笑，抽了口香烟后说道：
“这确实是难以避免的！”
“庞大的人口基数，有限的生存空间和资源，加上几千年养成的忧患意识，让咱们变得特别卷！”
“但凡是能赚钱的行业和产品，只要被咱们龙国人突破了技术瓶颈，就能很快被卷得产能巨大、价格低廉。”
“按照目前的发展趋势，咱们龙国要不了多少年，就能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完全可以以一国之力供应全球！”
“到时候，全球自由贸易时代，必然走向终结，贸易保护主义抬头是不可避免的，随着而来的经贸大战也是躲不掉的！”
“为此，我们也只能一边尽可能的吸引国际投资，让大量的外国企业融入咱们的产业链，让他们离不开咱们，同时一边培育国内消费市场。”
“不管是落实劳动法，让广大上班族能有劳动权益保障，能有真正的假期可以消费，还是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让农民增收致富、缩小城乡差距。”
“甚至包括咱们给农村地区修建公路、升级电网、建通信基站、通水电气网，这也是在为激发农村消费潜力打基础，不然家电汽车电子产品等就没法下乡……”
沈总默默点头。
作为高质量经济发展试点的汉东省，所率先实施的一系列政策，到底有何作用，他当然都一清二楚。
加强劳动保障、提高民众收入、缩小城乡差距……
种种举措都是在切实提高老百姓的消费能力与生活水平。
过去的历史经验也早已证明，龙国必须把国内消费市场培育起来。
一旦外贸锐减、投资减少，就只能靠国内消费，带动国民经济增长。
而且十几亿人的国内消费要是足够旺盛，国际资本与跨国企业，又岂能不来？
到那个时候，即便某些国家贸易保护主义抬头，要跟龙国打经贸大战，也显然会有心无力、力不从心。
比如他们的跨国企业，为了生产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同时也能更快将产品销往市场，纷纷在龙国投资建厂，或者形成了庞大的供应链。
真要打经贸大战，真要贸易脱钩，逼得这些跨国企业只能二选一，为了自身利益，跨国企业也必然会想方设法阻止大战爆发，亦或者各种阳奉阴违。
而且世界虽然很大，有能力发展出高端科技产业的国家却并不多，绝大部分连最基础的重工业都没有，只能靠出售能源矿产粮食等换取工业产品。
龙国的能源矿产并不算丰富，石油天然气和各种优质金属矿更是很缺，随着经济持续发展，又势必会大量进口，正好可以跟很多国家形成优势互补。
因而只要龙国的科技产品足够好，同时也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即便将来米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崩塌，龙国也完全可以另起炉灶，打造新的国际秩序。
如此一来。
完全没必要担心将来要打经贸大战。
只要有了足够强大的实力，敌人再怎么折腾，也根本影响不到龙国的经济，甚至越折腾，反而越有利于龙国。
耐心听赵瑞龙讲完后，沈总很是欣慰的笑道：
“你小子的眼光，真是没得说，实在是太超前了！”
“咱们龙国有你这么一个顶级智囊，我完全可以放心退休呀！”
赵瑞龙杵灭烟头。
也不知道今晚是喝嗨了，还是想着沈总即将退休了。
所以就很大胆奔放的，畅聊了不少‘未来’。
“我算什么顶级智囊啊？只能说是有一些独特的想法，将来会不会如我所料，还很难说！”
沈总轻哼一笑。
“你的预测，什么时候出错过？就算别人不信，我也始终坚信！”
说完后，将烟头戳灭在烟灰缸里，沈总渐渐收起了笑容。
“我跟他们都谈好了，无论将来怎么样，也要像国宝一样保护好你！谁动你就是与国为敌！”
“那我爸呢？”
“不要怕，争到最后，不是比谁更会争权夺利，而是谁更能利国利民！”
拍拍赵瑞龙的肩膀，沈总起身笑道：
“好了，回去吧，你爸肯定还在家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