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懂代码,但他看得懂楚墨骤然阴沉的脸色。
耳机里切入了老周苍老且凝重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大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我也在看。这组频率不对劲,它不是公网,甚至不在常规的军用波段里。我刚用‘爬虫’在内网扫了一圈……楚总,这个频率指向京州西郊的一个数据中心。”
楚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西郊,那是“特别监理办”的驻地,专门负责高科技出口管制的官方机构。
“这是一个影子服务器。”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线路里的幽灵,“有人在这个服务器上开了后门,把你公司研发部所有的数据流做了一个实时镜像。林怀民发现的不仅仅是国外的封锁,他发现的是内鬼在给漂亮国的技术观察组‘现场直播’。”
海风裹挟着冰冷的浪花拍打在楚墨脸上,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难怪万斯每次都能精准卡住他们的咽喉,难怪那些机密参数会被对方了如指掌。
根本不是什么黑客技术,而是有人把钥匙直接递到了强盗手里。
“飞鱼。”楚墨猛地抬头,盯着前方漆黑的海平线,“掉头。”
飞鱼握着舵轮的手一僵:“掉头?前面五海里就是公海,接应船只已经……”
“公海才是死路。万斯既然能看到实时镜像,我们的撤退路线在他眼里就是透明的。”楚墨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去印尼了。回港口,去那艘俄罗斯运煤船。”
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违背了所有逃亡的逻辑,一头扎回了那片灯火阑珊、嘈杂混乱的马六甲港区。
半小时后,那艘锈迹斑斑、挂着毛熊国旗帜的“伏尔加号”散货船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在锚地随着波浪起伏。
船舱底层的维修间里弥漫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柴油味。
这里没有高科技实验室的洁净,只有满地的油污和杂乱的工具。
楚墨戴着单目放大镜,坐在一张油腻的工作台前。
那台价值连城的保险柜已经被拆掉了外壳,露出了核心的防爆夹层。
他手里握着的不是螺丝刀,而是一支改装过的高精度工业激光笔。
“手别抖。”雷诺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桶早已备好的液氮,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触发的自毁程序。
楚墨屏住呼吸,激光笔极其微弱的蓝光像手术刀一样切入保险柜底座的树脂层。
高温瞬间气化了环氧树脂,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次移动都以微米计算。
林怀民留下的不仅仅是内鬼的线索,还有这台柜子的结构弱点图。
那个定位芯片并不是焊死的,而是通过导电胶粘在重力传感器的背面。
只要切断那层胶,就能把它完整剥离。
一分钟,两分钟。
汗水顺着楚墨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从剥离的树脂块中掉落,滚在油腻的桌面上。
那颗红色的LEd灯依然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像是在呼唤着远处的主人。
楚墨放下激光笔,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工装已经完全湿透。
他用镊子夹起那枚芯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十分钟后,甲板上。
一只灰色的信鸽被粗暴地从笼子里抓了出来。
这是俄罗斯船员养来解闷的赛鸽,腿部肌肉发达,眼神警惕。
楚墨熟练地将芯片用防水胶带缠在信鸽的腿环上,芯片很轻,对于这种能跨海飞行的健将来说,这点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去吧。”
他双手一扬。
信鸽拍打着翅膀,在夜色中盘旋了一圈,随后受惊般朝着反方向的印尼海岸线疾飞而去。
那里有陆地的灯光,是鸟类本能向往的方向。
楚墨站在集装箱的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压住了翻涌的疲惫。
远处的海平面上,原本寂静的夜空突然被撕裂。
轰鸣声由远及近,低沉而压抑。
借着港口探照灯的余光,楚墨看到三架涂装全黑、没有任何航行灯的“小鸟”武装直升机,正以攻击队形掠过海面。
它们没有理会这艘停泊在锚地的破旧煤船,而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那只信鸽消失的方向,开足马力,呼啸而去。
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声仅仅远去了不到两分钟,便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折返曲线。
楚墨并没有感到意外。
那枚芯片虽然能模拟物理移动,但信鸽毕竟是活物,忽高忽低的飞行轨迹和过于缓慢的直线速度,骗不过军用级的多普勒雷达,更骗不过万斯那种老猎手。
“他们回来了。”雷诺的声音夹杂着拉动枪栓的脆响。
漆黑的海面上,原本散开的快艇编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迅速向“伏尔加号”所在的锚地收缩。
三道强光探照灯瞬间打在满是煤灰的甲板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扩音器里传出经过电子变声处理的英语,冰冷且充满金属质感:“前方船只,立刻停机下锚,接受例行检查。重复,立刻停机。”
楚墨站在驾驶室的舷窗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上的一块锈斑。
他没看那些逼近的枪口,而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个正在用小刀剔牙的俄罗斯胖子。
伊万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但他更是一个不想在公海上丢面子的毛熊国人。
“这就是你说的‘一点小麻烦’?”伊万吐掉嘴里的牙签,眼神阴鸷地扫过那些几乎要贴上船舷的快艇。
“如果是小麻烦,我就不会出三倍的运费。”楚墨神色平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控制台上,“这里面是‘天巡者’源代码里关于高能物理计算的一层核心算法。只要我想,它随时可以变成某种弹道修正程序的基底。”
伊万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灰蓝色眼睛瞬间亮了。
他贪婪地瞥了一眼U盘,随后抓起通话器,对着轮机舱吼了一句俄语,接着一把推开那个被探照灯吓得瑟瑟发抖的大副,亲自站到了主控台前。
下一秒,船上的自动识别系统(AIS)信号灯由绿转红。
原本显示为“民用散货船”的信号特征,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只有军用频道才能识别的特殊编码——俄罗斯海军后勤支援序列。
与此同时,伊万按下了甲板货仓的液压开关。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前甲板上那堆伪装成劣质农机配件的帆布被猛然掀开。
探照灯的强光下,十几具涂着防锈油、露出暗灰色钛合金外壳的圆柱体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那不是农机,那是p-800“红宝石”反舰导弹的战斗部外壳。
楚墨看到,五百米外,那艘冲在最前面的快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刹住了势头。
在这个距离上,没人敢赌这船上装的是不是真家伙。
万斯的编队被迫在安全距离外呈扇形散开,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显然是在向后方请示。
“只有五分钟。”楚墨低头看表,转身对正在角落里忙碌的雷诺做了个手势。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雷诺和飞鱼动作飞快,将那块关乎国运的光掩模小心翼翼地拆解,分装进四个特制的橙色高压浮筒中。
这种浮筒内壁衬有铅层,不仅防撞防水,还能隔绝外部的辐射扫描。
“封口完毕。”雷诺将最后一个卡扣压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全速前进,撞过去。”楚墨的手撑在海图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伊万狞笑一声,猛地推下节流阀。
这艘满载排水量超过三万吨的钢铁巨兽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无视任何航行规则,径直朝快艇封锁线的缺口碾压过去。
“轰!”
就在船头刚刚切开浪花的瞬间,船尾方向炸开一团火光。
万斯动手了。
他不敢直接攻击船身,但这不代表他不敢打螺旋桨。
密集的曳光弹如同火鞭,抽打在船尾的水线上,试图瘫痪这艘巨兽的动力系统。
船身剧烈震颤,警报声在狭窄的驾驶室里疯狂尖叫。
“如果你不想这艘船变成靶子,就按我说的做。”楚墨一把抢过大副手里的信号枪操作杆,目光死死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些急速逼近的光点,“抛洒二号干扰物!”
船尾两侧的抛物口瞬间打开。
倾泻而下的不是垃圾,而是成百上千个银色的圆球。
这些圆球入水即炸,释放出无数细碎的锡箔条和轻质金属片。
在汹涌的浪涛搅动下,这些金属碎片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层绵延数百米的电磁反射带。
在万斯的雷达屏幕上,原本清晰的“伏尔加号”回波瞬间被一片雪花般的假目标淹没。
混乱。绝对的混乱。
曳光弹失去了准头,只能在海面上盲目地犁出一道道水柱。
而借着这团金属迷雾的掩护,“伏尔加号”凭借着惯性与吨位,硬生生撞开了两艘避之不及的快艇,冲出了近海封锁线。
在那令人窒息的颠簸逐渐平息时,楚墨扶着栏杆走到露天甲板的侧翼。
东方的海平线上,两艘悬挂着鲜艳五星红旗的护卫舰正破浪而来,灰白色的舰身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是国家的界碑,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然而,楚墨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松弛下来。
裤袋里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了一下。
这种特定的震动频率,只代表最高级别的紧急事态。
他背过身,避开正在狂笑庆祝的伊万,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只有老周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音异常嘈杂,似乎是在某种高速移动的交通工具上。
“楚总,不要进港。”
这一句话,让楚墨原本因为看到护卫舰而稍稍回暖的血液,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