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的目光锁定在卧榻上的男魔族,看着那个男魔族的背影,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而当他缓缓起身,转过身的那一刻,菁深深地吃了一惊。
他怎么可能是朱赏轮?这分明是一个风蚀残年的垂暮老人。沟壑纵横的皮肤如风干的老木,青筋像枯藤般在他的手背与脖颈间凸起,双眼浑浊得如同灰泥,完全没有一丝光彩。须眉交白,身形佝偻。菁未曾见过如此苍老之人,以至于连估计他的年岁都是一件完全超出认知的事情。但只一事,那一袭特征鲜明的红色袍衫,除却朱赏轮以外,菁从未在其它人身上见过。
老人的身后,紧跟着又有两个中年男人从帷幔中走出。菁一下就认出了他们,他们是魔教教徒,是朱赏轮忠实拥趸中的两人。
其中一名教徒径直向黄娜托萝走来。然后二话没说,甩手就给了黄娜托萝一记重重的耳光。
身材娇小的黄娜托萝承受不住那男人如此一记耳光的力量,被掴倒在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耳朵里掉了出来。
“干什么!”菁跑上前去,伸开双臂,挡在了男教徒和黄娜托萝中间。
“凡世会毁于你的傲慢!”另外一个教徒愤怒地冲黄娜托萝吼到。
争吵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附近立即传来女人和小孩被惊动的哭声,而且引来了下一个室间的人,他们走出帷幔,走进菁等人所在的室间——是恶魔族牛曼,和另外三个教徒。但他们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塧口,静静看着这边发生的事。
朱赏轮蹒跚着步子朝菁走近几步,他慢慢昂起头,用一双白翳多于黑瞳的眼睛看着菁。由于极度的衰老,他脸上一贯的乖戾和迂板已经全然退去,皱纹密布的脸上此时只有一种近乎呆滞的宁静,而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老人和朱赏轮的形象联系起来。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男教徒指着黄娜托萝,痛愤地质问眼前的菁。
菁冷冷地回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有很多。但我知道,你们想要杀死我和茆。”
菁说完,将目光移向了朱赏轮,看见他的眼皮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其它反应。
“我们失去了阻止魔盅日的最后机会。”一旁,牛曼开口了,“伽萨恶魔城为了挽救我们宗族的过失,全体献身于魔焰,但是……”
“没有用了。”朱赏轮接道,嗓音细弱而沙哑,“魔盅日的来临已成定局。”
“不会这样的!”黄娜托萝喊道,“伽萨恶魔城的魔族已经完成了使命,我们相信先魔,但是拯救世界命运的权利还是在我们自己手中!”
“我们挡不住祂。”朱赏轮说,细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哀的绝望。他拖着羸弱的脚步,从菁身旁踱过,又越过黄娜托萝,然后用沧桑的哑调继续吟叹着: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魔灵突如其来的降身,又突然地消失……那根本不是魔靥,而是祂即将面世的警兆,是祂算无遗策的设计……”
朱赏轮停下吟叹,沉默了几秒,随后他忽然转过身,用激动的语调说:
“我们能放掉一整池的圣血,我们能销毁所有库存里的圣血;我们能把他们从圣血通流仪上放下来,但是——”
他说着低下腰,将枯朽的苍颜凑到黄娜托萝的眼前。“现在,它就在门外,它封了我们的路,阻断了我们阻止祂的机会,而我们完全无能为力。这一切都是祂的安排,天衣无缝,无懈可击!魔之盅日,注定是凡世不可逆转的结局!”
“就算你放弃了,我不会放弃,”黄娜托萝说,她从地板上站起来,“而他也不会放弃。你一定想不到他真会来吧,但是他的确在这儿。如果茗菲愿意帮你,你还有什么理由觉得我们挡不住他?”
而,就在黄娜托萝话还未说完的某一瞬间,朱赏轮的神情突然发生了剧变。那一刻,似有一道惊异的光芒,从那双如同被雾遮住的眼中射出。虽然他的表情变化并不明显,但却能明显地感觉这句话带给他的骤惊。他凝滞在原地,望着黄娜托萝,沉默了许久。
稍后,朱赏轮背过身去。
“玵菁,同我来。”他说,接着便向和挑空环廊连接的门口走去。
菁有些懵然。她看了一眼黄娜托萝,黄娜托萝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菁于是也走出那扇门,来到室间外的环廊上。
环廊的中心下方,是一面巨大的穹顶顶部。穹顶顶部散发着幽幽的橙光。朱赏轮站在环廊的护栏前,俯瞰下方的穹顶。
“有很多事情,恕我不能向你解释,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你明白。”朱赏轮对走来的菁说。然后,他颤巍地抬起枯枝似的手,指向穹顶之下。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结果发现,那顶散发幽光的穹顶竟然真是透明的,能够看得见内部的景象。巨大的穹顶下,正是发生了各种惊悚事件的秘仪厅室——但是,刚才在厅室里时,菁完全没有发觉墙壁是透明的。
“看看那些尸体。玵菁,那些人类,那些人魔,他们为什么而牺牲?”
菁的目光扫及厅室中的倒在地上的每具尸体。人类、山羊人、苍白怪物,还有矗立于高台之上恶魔的尸骨。它们或死于自焚献祭,或死于血人的撕咬。但是真正吸引菁注意的,却还是中央的血池和金属高架——血池已经空了,茆等六个人此时也全都安稳地平躺在高架上,嘴里的引流管没有了,大球停止了旋转,血流也全部消失。
“这本不是我们的意愿,是黄娜托萝擅自做了这个选择。”朱赏轮说,“她不惜牺牲掉族徒们的生命,让魔裔罗门因圣祭而死,甚至将凡世亿万生灵作为赌注……是因为她想救下他们六个,特别是皇甫。”
惊诧和茫然堵住了菁的喉咙,一时间,她不知道该问或该说什么。
“不要让圣裔和我教宗族们白白死去。”朱赏轮的语气中带着殷切的祈盼,“我知道你带着信得过而且有本事的帮手。现在,告诉他们,让他们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不要信,一定不要信其它任何人——我们必须同心协力,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皇甫他们。”
朱赏轮停顿了一下,扭过头,沙哑却不乏严肃地道:“这是阻挡魔盅日的唯一办法。”
可是,朱赏轮的话却带给菁一种无力的伤感,她将目光移向了厅室的大门口。
然而,她看见,湘仍然倒在那里。
“嗷——”
楼下,突然传来血人清楚的嘶吼。
嘶吼声快速地逼近,直奔楼上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