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天湖小屋。
柳叶儿已经好些天没见到独孤行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干些什么。
屋外湖水澄澈,倒映着周围的青峰翠竹,日子安安静静,倒是有点像不问世事的人间桃源。可她心里清楚,此刻正是生死关头。偏偏独孤行心脉震裂,气血大亏,绝非三五日能调养过来的。在这等生死存亡的节点上,他若恢复不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柳叶儿虽不通医术,但身为剑修,也能感知到他体内那紊乱的真气波动。
独孤行几天没出现,她始终有点坐不住了。
柳叶儿踏出屋门,回望了一眼那间朴素的小屋,又看了看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坟茔。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坟,但既然立在屋旁,想必与独孤行有莫大干系。
她对着那座坟拜了一拜,便沿着石阶下山去了。
山路蜿蜒,石阶青苔斑驳,应该是有段时间无人行走了。
柳叶儿走得很快,但她不识路,只能凭直觉沿着石阶一路往下。
不多时,她来到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茶田顺着山势铺展开来,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泽。
茶田尽头,有一座小小的茶坊,竹篱茅顶,炊烟袅袅,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看见了那缕炊烟,柳叶儿心中莫名安定下来。她加快了步伐,踏空掠过茶田,轻轻落在茶坊门前。
“独孤公子,你在吗?”
她镇定心神,推开门。
独孤行倒在地上,面朝下,一动不动。身下的木板洇开一片水渍,不知是血还是茶水。
“不好!”
柳叶儿脸色一白,快步上前将他翻过身来。他双眼紧闭,嘴唇青紫,呼吸细微得几乎探不到。她伸手按在他心口,将那缕缕真气渡入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为什么不来我啊!”
柳叶儿实在不解,独孤行为了那所谓的义气,当真连命都不要了?
她知道自己这点修为,于独孤行如此沉重的伤势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总好过袖手旁观。本命真气输了一会儿,独孤行的气色稍稍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少许。
柳叶儿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将他扶起,忽然之间,她察觉到天湖那边传来一阵异动。
轰隆!
莫名的,山顶打起了雷。
似乎是有什么人闯入了这座玉簪天地,正沿着湖岸朝这边走来。
柳叶儿心头一紧,是王清菡。
她来不及多想,将独孤行轻轻放平,侧耳细听。
柳叶儿知道王清菡=修为远超于她。独孤行全盛时期或许能与她周旋,可如今他昏迷不醒,自己又跌落六境以下,无法御剑,若正面遇上王清菡,无异于死路一条。
柳叶儿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几乎无处可藏。
“看来,只能离开这里了。”
柳叶儿不熟悉此地,但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先扛独孤行下山。她蹲下身,将少年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使劲往上一提。
“走!”
柳叶儿扛着独孤行,离开了茶坊。
......
另一边。
王清菡进入玉簪天地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放出神识,搜寻独孤行的踪迹。她站在天湖岸边,目光扫过湖面,又掠过那间小屋。片刻后,她察觉到独孤行他们留下过的痕迹。
“有人活动的气息……看来那小子刚走不远。”
她循着气息的方向望去,正是那条下山石阶的方向。她推算了一下,对方应该还没走远,当即提气纵身,朝着山下追去。
经过天湖小屋旁时,王清菡目光一瞥,看见了一座坟墓,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独书朗朗,人间自得。”
王清菡停下脚步,微微眯眼。随即,她抬起一掌,石碑应声碎裂,化作一蓬碎石四散飞溅。
“哼!一个孽种,也配给人立碑?”
......
同一时刻,柳叶儿带着独孤行下了山。瀑布声越来越近,转过一道山坳后,那条瀑布出现在眼前。白练般的水流从百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激起漫天水雾。
潭水溢出,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形成一条宽阔的溪流,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时独孤行醒了。
他微微睁开眼,目光茫然片刻,才缓缓看清了柳叶儿的面容。
“柳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独孤公子你惹的麻烦已经进入天湖了,我呢?我正忙着带您这位‘功臣’逃命呢!”
独孤行皱眉,他到底昏迷了多久。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逃命要紧。
“……顺着瀑布冲出来的河水走……用水汽……掩盖身上气息……”
柳叶儿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抓住独孤行的胳膊,纵身跃入水中。她的身法矫健,脚下一蹬潭边青石,身形便带着独孤行在清凉的溪水滑行。
然而独孤行本就虚弱,被冷水一激,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地咳了起来。
柳叶儿不得不将他托出水面,让他喘口气。
“你怎么样?”
独孤行咳了几声,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我体内真气完全枯竭了。”
柳叶儿蹙眉:“之前不是已经好转了些?怎么这么快又消耗一空?”
独孤行苦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盖过:“我的心脉已断,真气无法自行恢复。一直催动游龙回生之术,本就极耗真气,除非有本命真气灌顶,否则......”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
柳叶儿心头微微一颤。她竟不知道他的伤已经重到了这般地步。心脉断裂,对于修行之人而言,几乎是致命的伤势。
(自己要不要再分一缕本命真气给他,帮他先稳住伤势。可那样一来,我的修为便要大打折扣,少说也要再跌落一个小境界。)
对于如今无依无靠的柳叶儿而言,修为便是立身之本。她轻咬嘴唇,一时难以决断。
独孤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声道:“柳姑娘……不必费心了。”
柳叶儿微微一怔,看着他:“为什么?”
独孤行轻轻推开她的手,将自己从她怀中挣开了一截,沉静道:“我不想害了一个剑道奇才。”
他扶着河边的石块站稳,抬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我们分开走吧。债有头,怨有主,你不该被我牵扯进来。”
柳叶儿怔怔地望着他。她已经见识过这个少年的固执,在桃源山庄时便是如此,如今命悬一线,竟还是如此。
她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出口。
河水哗啦啦地流淌着,未等柳叶儿回话,独孤行便身形一晃,冲入河岸旁的密林之中。
“唉”
柳叶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林影深处,幽幽一叹,也折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河水分流,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