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会儿,众人来到河岸拐角处。
见李咏梅与宋小燕交谈片刻,李弘策侧过身,右手朝河滩方向一指,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李姑娘,是时候移步了。”
李咏梅略感意外,李弘策竟对她如此客气。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殿下——”
卫冲刚下想跟上去,李弘策就摆了摆手:“退下。不必跟随。”
“可是。”卫冲站在原地。
“怎么?”李弘策侧过脸,目光淡淡落在卫冲面上,“你们是想听我与李姑娘的私语?”
卫冲面色一僵,抱拳道:“不敢。”
“那就滚远点。”
“是。”
卫冲不再多言,右手一挥,带着桥头那几名官兵退了出去,沿着青石板一路,最后在巷口拐了个弯,终于消失不见。
李弘策这才转过身,迈开步子,往河滩方向去。
李咏梅跟了上去。
河堤是土石砌的,踩上去有些松软,草尖蹭过鞋面,带出一片沙沙的声响。河水在左下方缓缓流动,月华碎成千万片银鳞,在水面浮浮沉沉。夜风吹过,还能嗅到一点属于大河才有的“鱼腥”气。
长街上空空荡荡,唯有四人的脚步声在风里回荡。
李弘策和李咏梅行在前面,宋小燕与安度春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李咏梅侧过头,余光环顾李弘策的身影。身边不带护卫,也不怕自己动手,是真不怕,还是装出来的?
就在此时,李弘策忽然开口:“李姑娘在想,我为何敢一个人带着你走?”
李咏梅微微一笑:“三殿下真是善辨人心。”
李弘策坦然笑:“你不会动手的,我信你。”
李咏梅也恭维了一句:“你一个皇子,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李弘策回过头,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那是自然。”
两人又行了一段路。李咏梅终究没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李弘策。
“三皇子找我来,究竟何事?该不会只是想瞧瞧河道修得如何吧?”
李弘策也停住了。他转过身,面朝李咏梅,月华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他沉默了一息,开了口。
“想请李姑娘入伙,与我一同对付李徵。”
李咏梅眯起眼睛,盯着李弘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李弘策要对付李徵,她毫不意外。朝堂之上,这位三皇子和太子多有交仇,早已是众所周知了。可她不明白的是,李弘策为何偏偏寻上自己与孤行。他们向来活得潇洒,不涉朝堂纷争。即便她如今结成金丹,于这藏龙卧虎的大隋而言,也绝非不可或缺的战力。
李弘策供奉的金丹修士不下数十,更有几位元婴老怪坐镇。
论修为,她并非顶尖。论势力,她与孤行更是孑然一身,无门无派
“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李弘策嘴角勾起,笑意淡淡:“满城皆知,何来告密?”
这话说得轻巧。李咏梅听完,心里却沉了一下。满城皆知?这浑水,刚踏进来之前就已湿了鞋。
“你们不是兄弟么?何必整日斗来斗去,何苦来哉。”
李弘策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他垂下眼帘,望着脚下那片被月华照亮的草丛,神情变得凝重:“皇位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李咏梅皱眉,其实不必想,定是皇位重要。
李弘策略带遗憾道:“天家无兄弟。太子登基之后,首要清除的便是隐患。而我,便是那个隐患。李姑娘,我不争,便是一个死字。”
李咏梅不语。
李弘策继续道:“太子这几年暗中培植势力,朝中大臣已有半数为他所用。三个月前,户部侍郎李崇文被贬往南疆城,路上遇刺,人未到任便死了。你可知为何?因李崇文曾在御前说过太子监国有疏漏,而他又是我提拔的人,我还因此受到了牵连。”
李弘策越说越激动,“两个月前,禁军副统领王珪被查出贪墨军饷,下了大狱,第二天就‘畏罪自尽’了。王珪也是曾在立储一事上直言,不宜过早定嫡的人。他就只是提了一句,就被人杀人灭口,这谁还敢上朝进言。”
他的目光移回李咏梅脸上,神色惋惜道:“不是我非要与他争,是不得不争。”
皇室内事,李咏梅自然提不起兴致。
她抬起手,打断了李弘策的话,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层薄薄的倦意。
“三殿下,恕在下直言,您所言这些,我插不上手。”
李弘策住了口,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李咏梅抬眼,问了一句:“青纾在哪?”
李弘策等的就是她这一句:“在天牢。”
李咏梅眉间微蹙,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
“她是蛇妖,入城那一日,我不得不拿下她。”李弘策话音渐低,“太子的人正盯着我。若我不动作,他便有理由参我一本。到那时……那青蛇就不止是囚于天牢这般么简单了。”
李咏梅的嗓音里掺上了怒意:“三皇子既然要合作,就该拿出诚意来。先放人。”
李弘策并未退让,平缓道:“李姑娘,我说了算。你助我做事,立下功劳,我才有理由放人。否则朝堂上众口纷纭,我也难以担待。”
“你这是要挟我们了?”后头不远处,宋小燕攥紧拳头。
李咏梅伸手拦在她身前,宋小燕止住了动作。
“三皇子,你这样就无诚意了。”
“此乃权宜之计。”
宋小燕闻言,气得想要动手。
“小燕,别。”
李咏梅左手稍加力道,将她袖口牢牢握住,“他是皇子。你若动手,便是罪上加罪,反予他惩治之由。”
“哼!若是我爹爹在此,我还须看他这身份的脸色?”
宋小燕的牙关磨了两下,腮帮子鼓了又瘪,终究收了手。
李弘策瞥见此景,唇角轻轻一牵:“李姑娘明理。”
李咏梅未应此话。她轻轻吁出一息,再次请求:“若三殿下真有诚意,便先放了青纾姑娘。她本无辜,不该为朝堂纷争受累。”
李弘策摇头,面上浮起些许歉然:“青纾是妖,身份在此,我无法徇私。如今我能暂作周旋,已是竭力而为。”
他稍作停顿,又道:“再过些时日,即便我想拖延,也难以为继。龙狍鸮之事震动朝野,已有人借白龙之事发难。不出几日,恐怕连我也须亲自前去缉拿白龙,以平众议。李姑娘……还请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