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至傍晚。
经过大半日的御剑飞行,独孤行二人终于抵达龙头山。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两人竟走了这许久。
一路上,独孤行始终驾剑跟在李咏梅身后,不远不近。他几回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只是望着她长裙在风中飘拂的模样。
“咳咳……”
几次催剑向前,复又退后半丈。偶尔轻咳两声,想引得她回头,李咏梅却只管向前,连眼角余光也不曾扫来。
独孤行心里苦笑。
望着眼前那座高入云霄的龙头山,李咏梅心中不由忐忑起来。山势陡峭,峰顶隐在暮云之中,真像一只昂首向天的苍龙。
山腰云雾缠绕,看上去就有点腾云驾雾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催剑直上。
独孤行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来,李咏梅心下一跳,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她以为他又要提茶田旧事,脸颊微微发热。
独孤行只是摇头。
“这山不能飞,只能走上去。”
“嗯?”李咏梅愣了一下,收回手,眉头轻蹙,“你怎么知道的?”
独孤行松开手,目光落向山脚的石阶,“我上去过。”
李咏梅点头。这是她头一回上来,自然不知。
她收起飞剑,袖中敛入一道细芒。落地时双腿尚能支撑,行走却需倚仗竹杖。她从方寸物中取出一根青竹杖,轻轻一顿,清气自底涌出,托住双足。
她迈出一步,竹杖点地,笃的一声轻响。
走得还算稳当。
长裙下摆扫过山石,白鞋在暮色里格外素净。
独孤行稍一愣神,李咏梅已经走远了。
看来,龙头山的那点威压,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独孤行落在她身侧。
“咏梅,我背你吧。”
“哼,不要。谁知你安的什么心。”
独孤行苦笑,至于这般防着他么?
他为了缓和气氛,特意岔开话题,望了眼来时的山路。
“来时的路上,看见不少运粮车。”
李咏梅拄杖前行,目光扫过山道。
“这不奇怪啊。小镇遭了难,自然要运粮救灾。”
独孤行跟在她身侧,脚步与她的竹杖声交错。
“可是未免太多。”
李咏梅想了想,青竹杖在石阶上一顿。
“似乎是有些多。虽然小镇出了那样的大事,但并非闹饥荒,用不着这许多粮食。”
独孤行总觉得不对劲,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大隋皇帝,该不会是想派兵入驻此地吧。”
李咏梅蹙眉,脚步微微一顿,竹杖点地的声音也重了几分。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既然能运这么多粮来,想必是有所企图的。如此一来,小镇这片乱世中为数不多的清净之地,恐怕真要没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管拄杖向上走。
独孤行跟在后面,见她愁眉不展,便道:“放心,这种事我早料到了。我有后手。”
李咏梅转过头,眼中带着探询:“什么后手?”
独孤行笑了笑,伸手扶了扶她的后肩:“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李咏梅眉头轻皱,“你又卖关子。”
独孤行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唇角:“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李咏梅嘟嘴,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一句:“若我是白姑娘,你也会说这样的话么?”
“啊?”独孤行愣了愣,随即摇头,“不会啊。”
李咏梅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真的?”
独孤行点头,诚恳道:“当然,白姑娘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喜欢我这样说话的人。”
李咏梅哼哼两声,竹杖点地,继续向上走去。
“那便走吧。”
“话说,咏梅你好像很在意白姑娘,怎么你们以前见过?”
“没有...别说啦,慢吞吞的,快走!”
独孤行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沿着石阶往山顶行去。夜色已深,星光洒在山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
与此同时,独孤行的家中。
白纾月神不守舍地坐在门前木槛上。
一袭长裙散开,盖住双腿,鞋尖轻轻抵着地面,纹丝不动。她望着院中那株小桃花盆栽,目光却是空的,什么也没看进去。偶尔出神,唇角无意识地抿紧。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忽又停住。
独孤行那张脸不知怎的,总在她脑中晃来晃去。
梦里的影子,温热的掌心,以及他俯下身子轻吻自己脸颊的柴房中的那段记忆......这些画面像山间晨雾,散不开,也挥不去,夜夜都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她心下暗忖,这人怎的如此讨厌,忘都忘不掉。
可每到夜深,她又会想起,偏又说不出缘由。
忽然,她身子轻轻一颤。
后背那块生着鳞片的雪肌,又开始刺挠起来。那痒意来得突兀,先是淡淡的,随后便层层加深,感觉就像被毒蚊叮了个大包,十分难受。
她忍不住扭了扭腰肢,伸手从身后探进去,隔着裙布挠了挠那片鳞。
“嗯……这鳞怎么又冒出来了。”
她低低抽了口气,腰身又扭了几下,想压下那股难耐,却只让身子更觉不适。
“姐,我回来了。”
就在此时,院门处传来青纾的声音。
那家伙拖着小木子,一路走得吃力。小木子个头不大,却像条滑溜的泥鳅,左挣右扭。青纾一只手揪着他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脑袋,死活不让他挣脱。
她平日聪明伶俐,此刻被这小鬼头折腾得气喘吁吁,拖他进院子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终于回来了。”
“放开我!青纾,你再拽我衣服就要破了!”小木子在那儿瞎嚷嚷,声音又尖又亮。
青纾没好气地拉紧他,喘着气道:“你给我老实点!”
“小木子——”
白纾月只是轻唤一句,小木子这小鬼头便立刻老实了。身子一缩,乖乖立在青纾身侧,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方才的蛮横泼皮半点不见。
小木子这孩子,滑头得很。
在白纾月跟前,老实得不得了,一句话不敢多言,一举一动循规蹈矩,像个初入山门的道童。可一到外头,便变得无法无天,翻墙上树,捉鸡撵狗,鬼主意层出不穷,寻常大人也拿他没奈何。
青纾曾私下说,这小子在姐面前装得像个稚子,出了门却是杀伐果决的凶神。
白纾月看了他一眼,眼中仍有几分恍惚。她收回手,理了理裙摆,后背的刺痒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回来了就好。青纾,说说看,这小鬼头又惹了什么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