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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第八天的愿望 > 第1394章 烈日下融化的甜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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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是蹦着跳出院子的。

太阳很大,热气从水泥地往上蒸,但我却觉得天气晴朗。

我攥着那张十块,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连路边那棵歪脖子树看起来都比平时顺眼。

走到半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沐也!”

我转过头,看到大姐骑着一辆三轮车从后面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晒得有些红。

她在路口停下来,单脚撑着地,笑着问我:“沐也,你去哪儿啊?”

我说,“我去小卖部。”

“顺路,上来吧。”

我爬上三轮车的后斗,铁皮护栏被太阳晒得烫屁股。

车斗里装着几个白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用打开我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是还没组装的纽扣零件。

大姐在前面蹬着车,没有回头,随口问我:“去小卖部,是帮忙跑腿吗?”

我说:“妈给了我零花钱,我去买东西。”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又说了一句:“挺好。”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车轮轧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蝉鸣从路边的树上倾泻下来,铺天盖地。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她:“姐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被热风裹着吹到我耳朵里:“爸妈分开了。胜男跟妈去了外省,爸也出去打工了。现在我一个人在家。”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挤出一个笑:“你有空可以过来找我玩。”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过两天就要跟着爸妈搬去城里了。以后在城里读书。”

她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进城里读书,挺好。”

然后她又沉默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路就显得很长。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着,蝉鸣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我抬起头,提高了一点声调,换了个话题:“对了,姐姐,你今年几岁了?”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我看不见的表情:“过了今天,我就十八岁了。”

我扒着车斗的护栏往前探了探身子,“十八岁?那不就是大人了吗?”

“是啊。”她语气轻飘飘的,“过段时间我就要去找工作了。”

“找工作?”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姐姐,十八岁应该是上高中三年级吧?你不考大学吗?”

她摇了摇头,还是笑着说:“没考上。不过,没考上也好,可以早点出去赚钱。”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但我忽然反应过来,她刚才说“过了今天十八岁”,那今天不就是她的生日吗?

她突然掰下手刹,停下车,然后转过身来,双手卡住我的腋下,把我从车斗里抱了下来。

我双脚落了地,抬头一看,小卖部已经到了。

“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走!”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冲进了小卖部。

我在小卖部里逛了很久,攥着两支巧克力味的甜筒跑出来,递了一支给大姐:“姐姐,请你吃。”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

我们走进路边的凉亭,坐在石凳上,一起舔着那两支很快就化掉的甜筒。

我说:“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她说:“下次见面,你还会请我吃甜筒吗?”

“如果我还有零花钱的话,一定请你吃。”

她笑了,没有接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帮我擦了擦嘴角沾到的巧克力,又擦了擦我黏糊糊的手指。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然后她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对我说:“沐也,我知道你在叔叔阿姨家也很辛苦。

但其实我们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去城里的学校好好学习。

幸福不是每个人一开始都能拥有的,但幸福是每个人都可以去追求的。”

她站起身,笑着揉了揉我的头:“下次见面,姐姐请你。”

她转身要走。

我赶忙出声叫住了她:“姐姐,等等!”

她回过头。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手链,塑料水晶串成的,透明带一点粉色。

这是小卖部里,我现在能买得起的最贵的东西。

我递到她面前:“姐姐,送给你。生日快乐!”

天气太热了,我不知道她脸上流的是汗,还是眼泪。

但她接过那根手链的时候,笑了。

她把那根廉价的手链戴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说:“真漂亮,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谢谢你,沐也。”

我陪大姐在凉亭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

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二姐的事,说家里的事。

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却不敢说我心里的事。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拉长了,凉亭外的热气渐渐退去,风开始带上一丝凉意。

等到天色开始发暗,我才想起来该回家了。

我和大姐挥手告别,她手腕上的手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骑车的背影越来越远。

对了,那好像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那天,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院门,看到养母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她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死丫头,几点了才回来?让你出去玩一会儿,你玩到天黑?

你弟弟哭了一下午,我做饭都腾不开手,你倒好,在外面野到现在才回来!

给你的十块钱呢?花完了?笔和本子也没买!有钱就知道乱花......”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今天心里那一点刚刚升起来的幸福感,像那支甜筒一样,在烈日下迅速地融化了,只剩下黏糊糊的、无处安放的甜腻......

搬家那天很早,天还没完全亮透。

养父把打包好的行李搬上那辆不久前刚买的面包车,被褥、衣服、锅碗瓢盆,塞得满满当当。

我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课本、文具盒,还有一盒舍不得放完的仙女棒。

养母抱着弟弟坐在前排的副驾,我坐在后排和行李挤在一起。

养父开着车驶出镇子,经过熟悉的路和景,我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在晨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轮廓,然后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