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命令下达的第十五个小时。
防线已经不再是防线了,而成为了用尸体和弹壳勉强标注出来的、曾经存在的区域概念。
海鬼并没有伤亡和损耗的概念,从来不会因为代价难以接受而放弃攻势,所以在相关的报告书上从来不会出现“打退了海鬼的进攻”这样的字眼。
要么被海鬼踏死在阵地里,要么完全杀光袭来的海鬼,结果无非这两种……
鲁诺涵不知道自己作为新人尖兵取得这般数量的海鬼歼灭战果是不是该值得高兴,总之从某个时刻起,她便不再有余力去特意去记数字了。
她蹲在一截因为海鬼和装甲车同归于尽而被炸塌的墙后面,即便获得了穆岚剩下的补给,纳米机器人的存量显然也无法支持十个小时的战斗需求,于是她将黄蜂背包收了回去换成了火箭弹巢,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如果不查看纳米武装内置的补给日志的话,鲁诺涵根本记不清上次有直升机冒险来空投补给是什么时候的事,总之那架直升机飞向下一处可能早已沦陷的阵地后便再也没回来,就像指挥部再也没有响起的通讯频道一样。
“呼叫重建区指挥部,这里是R小队‘糯米’,正在协助临时安置区北部四号通道守卫部队第24机械化步兵营b连队进行防御……收到请回复。”
海鬼的全频段干扰未达最高峰,指挥部大楼尚在短波通讯能覆盖的范围内,可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她机械地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两次,依然没有得到命令、没有情报更新、甚至连例行公事的安抚都没有。从死守命令下达之后,指挥部就像是被扔进深海里的石头,再也没有回响。
抬头让视线越过矮墙,满地弹坑里到处都是海鬼的遗骸,当然也有人类的,烧焦后都像炭一样黑,叠在一起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身为尖兵不得不对这样的惨状保持冷漠,海鬼本身没有味道,此刻战场上的焦糊味、血腥味、脏器被撕碎后的酸腐味,统统来自人类……让人想吐,但吐了太多次之后,本来就只啃了几口野战干粮的胃里什么都不剩了。
“糯米!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常规部队带队上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正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半张脸上缠着皱巴巴的绷带。
当然不剩了。
鲁诺涵很愧疚,但没力气道歉。上尉确实交给了她一个布雷德利步兵战车车组提供协助,但她终究空有“现场尖兵”的头衔却没有对应的能力,守不住他们……
沉默便是回答。上尉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倒不如说在这个问题出口时他便已经预想好了结果。况且自己也没脸去指责一位尖兵——她歼灭的海鬼远多于自己的部队,而他亲自指挥的连队也十不存一,被打得只剩下一层皮。
“A连那边没回应,c连应该是撤退了,d连更是早早报销。”上尉按了按绷带下隐隐作痛的伤口,挤出苦笑,“搞不好……就剩我们了。”
上尉所在的机械化步兵营近千人撒在这片战线上,原本的部署是A连守住左翼、c连右翼,d连比较倒霉,作为坦克连队在开战的第一个小时就遭到了海鬼针对性地猎杀。
而现在,防线空空荡荡,毫无纵深可言,海鬼可以从任何方向绕过来、绕进去、尽情屠戮。
唯一值得骄傲的,恐怕只有至今为止他们没有让任何一只海鬼通过北部四号通道了。或许是时候拍拍手,带着这份骄傲躺进坟墓……
“退吧。”上尉身后一瘸一拐的士兵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上尉没有应声,其他人则是不敢应声。
“退吧!”那个声音更大了些,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我们他妈在这打了十个小时了,指挥部连个屁都没放过!长官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早就跑了?是不是?我们在这傻乎乎地打,他们说不定已经坐上飞机飞走了!”
“闭嘴!注意你的言辞!我有权现在就审判你!”上尉终于开口呵斥,但更多是出于维持纪律的本能和习惯。扪心自问,他自己难道就没有想过指挥部如今异常的原因?没准真如那个士兵所说,指挥部早就溜之大吉了?
然而军事审判的威胁无法挽回不存在的士气,一部分士兵还是开始了悄悄后退,像退潮中的海水,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步子。
炮塔下,上尉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手枪。他正在纠结要不要开枪维持军纪——枪毙一个,吓住一群。反正军事法庭审判逃兵的结果也是死刑,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但手指却搭在枪套搭扣上,迟迟没有拨开。眼前的溃逃真的只靠枪打出头鸟就能制止吗?
鲁诺涵看出了上尉的犹豫。她突然开口,声音透过纳米武装的扬声器传了出来,回响在这片废墟中:“允许撤退!向后和营部连会合!”
“可营部连也失联了……”有人小声说。
“那就继续后撤!自行编入下一条防线的部队!”
上尉松开持枪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鲁诺涵一眼。他明白,她是出于好意不想让自己为难,可还是问道:“防线怎么办?我们没有得到撤退的许可……”
“我是现场尖兵!在没有命令时现场由我决策!”鲁诺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的命令就是,集结部队,带上伤员……然后有序后撤。”
话音刚落,本来散开的队形重新聚拢。士兵们也乐意在“违抗命令”和“遵从命令”中选择后者,毕竟听起来要体面得多。
关于指挥部的传闻在队伍里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那座高楼在海鬼空降的第一波就被击中了,指挥部全灭;也有人说他们早就不在那栋楼里了,顶层的直升机早早把所有高层运走……
在没有切实证据前鲁诺涵不会相信这些传闻中的任何一个,但事实也不容忽视:来自指挥部的命令一条都没有。
在下令死守后,指挥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增援调配,没有伤员运送指示,没有弹药补给安排,没有安排预备队投入,什么都没有。
守备部队这十个小时里做的一切,所有的坚守、所有的牺牲、所有死在阵地上的人,都是围绕着那条命令的自行发挥。
……
也不知海鬼是在按原计划推进,还是不打算让眼前的人类逃走,一波海鬼从废墟里涌出,在鲁诺涵甚至来不及数清数量前像一堵墙似的横插过来,将撤退的队伍拦腰切断。
枪声、喊叫声、爆炸声在同一时间炸开。
鲁诺涵下意识地抬起节点破坏炮扣下扳机,最近的一只海鬼甲壳迸裂,但仅此而已。戳破海啸中的一朵细碎浪花并无法拖延海啸半步。
海鬼从四面八方合围,仅仅是走过就能将脚下的柏油路踏成一地砂石。它们像收网的渔民一样,不紧不慢地试图把这一小股溃退的士兵彻底围杀。
鲁诺涵没有拿得出手的战术,她只知道,作为“现场尖兵”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他们一个都跑不出去!
她如拧干毛巾般吸走肺部的空气,看了眼抬头显示中黄蜂背包的状态面板,指示灯是橙红色的——说明仅仅是能用。
“掩护我。”
鲁诺涵对上尉喊了一声,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清,然后猛地蹬地飞起。
蓝色的尾焰将纳米武装推上离地三十多米的高度,从空中俯瞰,包围圈的形状远比她预想的更糟糕,只在西北方与临时安置区背道而驰的方向有一处相对薄弱的缺口。如果地面部队能趁海鬼还没完全收紧之前向那个方向全力突围,则还有一线生机。
脑中开始规划路线,思考着仅剩的纳米机器人应当投入到什么位置更加有利,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自己的面门!
是异化型!
大脑瞬间给出判断,但身体却来不及做不出合格的规避动作,没等纳米武装进入俯冲姿态,那黑影已填满了整个视野。
那是纯粹的撞击,力道却大得像是一整列动车撞了上来,鲁诺涵能听到自己的脊柱发出咯吱的响声,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黄蜂背包的四分之三被削去,无法提供任何动力。她先是看到了地面,又看到了天空,紧接着又是地面,又是天空……最后,地面赢了。
鲁诺涵径直坠落向大地,后背的痛楚从脊椎向四肢蔓延,动了一下手指,姑且能动,动了一下脚趾,也能动,但她心里清楚,下一次身体将不会再给出反应。
视野边缘什么东西快速逼近,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装甲车几乎是漂移着停到面前,炮塔和武器站旋转着对准海鬼喷吐火舌,还有几名乘员扛着火箭筒从车后跳下,朝着同样的方向进行饱和射击。
“把她带走!快!”炮塔上的上尉捂着耳朵吼道。
装甲车尾部额外加装的绞盘被拉了出来,但可能是不清楚解放军制式纳米武装的构造,几个人翻来覆去,在腰部的装甲板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预设的挂钩所在。
鲁诺涵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些人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她想告诉他们别找了。
本来就是在逃命没多少弹药,就算真的把自己绑上又能怎样?一个摔断脊椎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尖兵只能是累赘……重达几百公斤的累赘。
她闭上眼睛,一边咳着血,一边庆幸。
庆幸自己强迫顾清寒撤下去休息了,也庆幸穆岚因为受伤也退场了,至少她们还活着——哪怕只是暂时的。
意识开始模糊,如冰块般融化……
……
死守命令下达的第十五个小时。
顾清寒没能完成休息的任务。
海鬼突然在南面防线凿开了道口子,脚底沾着那个方向守备部队的碎肉冲进了临时安置区。
平民开始放声尖叫,穿过几条街道、穿过几排板房、穿过战场的轰鸣,硬生生刺进了纳米武装的面甲,钻进顾清寒的耳朵里。
同声传译设备没有修好,虽然听不懂求救的语言,但她听得懂尖叫。
身体的疲惫并没有得到太多缓解,顾清寒花了点力气睁开眼睛,立刻看到了火光,混杂着不完全燃烧的黑烟,有人在火海中跑、有人在火海中哭、有孩子在火海里喊妈妈。
尖兵在重建区的使命完成了一次转变,从四处支援的机动部队转向了和常规部队无异的“用于消耗的兵力”。因为比起所谓“处处有尖兵”的预期效果,“处处是海鬼”的残酷现实下一步达成了……
在十五个小时前第一次看到天空被海鬼的火焰吞没时,顾清寒正在为自己的日记遣词造句。鬼使神差地,她捏着笔记本就找上了地勤,进入了纳米武装,成为了战场战斗的一部分。
现在笔记本就存放在腰侧的收纳格里。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要不要掏出笔记本,抓紧写下可能是自己遗言的文字?
她甚至已经开始辨认起“遗”字和“遣”字,担心错别字闹出笑话,想象着那些字句要写给谁?写什么?写“我很后悔”?写“我不该来”?还是写“替我照顾好我妈爸妈”?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里,砰的一声,所在的板房被撞碎了……从里面。
“欸?”
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等她从瓦砾中站起来的时候,她已身处燃烧的街道上。左手捏住一只纤细普通型海鬼可能是脖颈的部位,掌下的甲壳发出咯吱的声响;右手机炮抵住海鬼的躯体,将炮弹一发发送进去。
而自己身后,则是摔倒在地的一家三口,一对黑人夫妻和襁褓中手里抓着细小紫色花朵、哇哇大哭的婴儿。男方穿着Edc工程师的制服,即使摔倒也不忘把妻子和孩子护在身下。
顾清寒突然想起了还在五号安置营时的事,前辈兼好友的张晓雪总说她的日记内容太消极了。
现在想想,张晓雪说得真对。
明明眼前有人正在被海鬼残害,自己竟然还有空去想“写遗书”的事?什么遗书?写给谁看?给海鬼吗?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消极的念头从脑子里彻底甩出去,昏昏沉沉的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一点点。
“走。”
她扔下手中海鬼的尸体,看向街道的另一头。海鬼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触肢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刻痕,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只想转身就跑……
顾清寒咽了咽口水,既然已经耍帅救了人,现在害怕可就太丢脸了。
她踏前一步,挡在一家三口和黑色汪洋之间,纳米武装的关节处喷出一股白汽。
“这里交给我。”
然而……海鬼没有一拥而上把她撕碎,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们无一例外地抬起了可能是头部的突出部位,朝着天空的方向。
是在看天上?
顾清寒一愣,顺着它们的目光抬起头。
只见昏暗的天空中,一个耀眼的身影傲然屹立,像是从燃烧的云层里走出来的,周身的轮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包裹,虽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装束,但神圣无比。
而在那身影之后,一道更大的黑影充当着背景板。那是太空电梯的残骸中沉寂许久的w-three遗骸,如一柄利剑、也似一根通天的高塔,缓缓地从废墟中拔地而起。
残骸表面剥落的碎片似雪花般飘落,阳光拨云见日倾泻而下,照得整片战场亮如白昼。
顾清寒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面甲虽自动调暗了透光率,但那道光芒仍然穿过所有过滤层,刺得她眼眶发酸。
可她舍不得闭眼,舍不得让那只要见过一次便无法忘记的身影逃走……
顾清寒知道,那个总是能带来希望的名字,回来了!